《穿成白骨精,我女身橫掃西遊》第三十二章·種下第一粒(1)

作者:莫名一痛的王思思·4個月前

阿離走在前面,赤腳踩過沾滿晨露的草葉。從裂隙口到積雷山方向的這段路她走進萬妖嶺時走過一遍,此刻往回走是第二遍。腳印疊著腳印,但腳底踩下去的溫度不同了——走進來時腳底是空的,往回走時腳底踩著她從萬妖嶺深處帶出來的光。每踩一步,光就從腳底滲進土裡一小截。

玉面狐狸跟在她身後,銀白色長袍拖過草葉。她掌心裡裹著孃親的種子和第一代道祖的骨灰,種子在她心口輕輕震著,震著她娘生她之前從自己心口縫裡抽出記號種子的位置。她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孃的路在她掌心裡,她要一步一步把路還進土裡”。

兩個人一前一後,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阿離的赤腳踩出的腳印被晨光曬熱,玉面狐狸踩上去時腳印己經涼了半寸。涼了的那半寸被玉面狐狸腳底接住,接進她娘從萬妖嶺深處走出來時踩過的同一條路的溫度。兩條路在腳印裡輕輕疊在一起。

走到悶竹林和忘川分岔處時,阿離停住了。分岔處有三條路——往西是她走進萬妖嶺時沿忘川河灘走來的路,往東是積雷山方向,往南是萬妖嶺邊界巖壁裂縫。她面朝南邊站了很久,懷裡那粒空心樹光粒輕輕震著,震著她心口縫裡收著的從積雷山走進萬妖嶺的全部距離。

“這粒光要種回巖壁。”阿離沒有回頭,但玉面狐狸知道她在對自己說話。“空心樹光粒是從空心樹內壁記號深處取出來的。空心樹的根鬚從液態靜深處吸上來寂靜,記號是守林人刻在樹內壁的,光粒是記號深處收著的寂靜。它該種回記號起筆的地方。”

玉面狐狸走到她旁邊。銀白色長袍的袍角沾著草葉和晨露,在她腳邊輕輕曳過。“巖壁裂縫在南邊。從這裡往南走,走到萬妖嶺邊界,巖壁就在悶竹林盡頭。”阿離把懷裡的空心樹光粒取出來託在掌心。光粒在她掌心裡亮著,亮得很靜——它被萬妖嶺收進透明果實裡裹了千年,又被第一代守林人從空心樹內壁記號深處抽出來存進影子,此刻在她掌心裡等著被種回起筆處。

阿離轉向南。南邊的路她沒走過。她走進萬妖嶺時是從西邊忘川河灘走進來的,往回走時從東邊裂隙走出去,南邊這條路在她腳底是全新的。但她腳底的繭子認得——空心樹光粒在她掌心裡輕輕震著,震波從掌心傳進腳底,腳底的繭子被震波牽引著,一步一步踩向光粒被取出來的地方。

玉面狐狸跟在她身後。兩個人從分岔處向南,走進一片從未被任何人踩過的草地。草葉極高,高過阿離膝彎,葉片邊緣帶著極細的鋸齒。鋸齒劃過她小腿,留下極淡的白痕,白痕很快被晨光曬褪。草葉在她身後合攏,把她踩過的路封起來。

走了半日,草地漸漸變矮。矮到腳踝時,地面露出灰綠色土層——萬妖嶺邊界到了。阿離蹲下來,手掌貼住灰綠色土層。土層深處沒有萬妖嶺的呼吸,沒有被存下的腳步,沒有任何被記住的東西。但有一樣極深極深處的東西——巖壁。巖壁的根紮在土層最深處,根鬚從岩基向西面八方延伸,延伸到阿離腳底時輕輕碰了一下她的繭子。碰得很輕,像一根從未落下的竹葉極緩極緩地掃過腳底。

阿離站起來,順著巖壁根鬚觸碰的方向走。灰綠色土層在她腳底越來越薄,薄到露出底下青綠色岩層。岩層表面沒有守林人記號,沒有苔蘚,沒有任何人留下的痕跡。但岩層深處有什麼在輕輕震著——是空心樹光粒認出了自己被取出來的地方。

岩層在這裡向上隆起,形成一面極緩的巖坡。巖坡盡頭立著那面巖壁——從地面延伸到數丈高,巖壁上長著一千年長成的“白”字。起筆處在地面齊腰的位置,收筆處在數丈高處的巖頂。整面巖壁被晨光照成極淡的青灰色,“白”字的筆畫在光裡微微凹陷,像巖壁自己長出來的呼吸孔。

阿離走到起筆處前。起筆處是一個極小的凹坑——第一代道祖褪骨之前,用手指在巖面上點下去的第一筆。指尖點下去時巖面還是軟的,點出一個剛好容下一粒種子的凹坑。凹坑邊緣至今還留著指尖的弧度——不是刻的,是巖面記住了那一點的力量,用一千年把弧度長成了巖紋。

阿離把空心樹光粒從掌心取出來。光粒在她指尖輕輕震著,震著她指腹的斗紋。她把光粒放進凹坑。光粒落下去時,凹坑邊緣的巖紋輕輕亮了一下——不是被照亮,是認。認出了光粒裡裹著的寂靜,和第一代道祖點下這一筆時從指尖滲進巖面的寂靜是同一種。同一種寂靜隔著一千年,在凹坑深處輕輕碰在一起。

光粒在凹坑裡安靜下來。然後巖壁從起筆處開始亮。不是向外發光,是向內——光從“白”字起筆處的凹坑滲進筆畫深處,沿著筆畫內部長了一千年的紋路向上走。走過第一橫時,橫畫內部的巖紋被光照透,透出極淡的青綠。走過豎畫時,豎畫深處的岩層紋理一根一根亮起來,像萬妖嶺根鬚在岩層深處生長的方向。走過橫折時,轉折處的巖紋最密——第一代道祖在這裡停過筆,指尖在巖面上壓得比別處都深。巖面記住了那一點的力量,用一千年在轉折處多長出好幾道細紋。此刻光走過轉折,每一道細紋都被照透了。

走過第二橫時,筆畫內部的巖紋開始分叉——巖壁長了一千年,“白”字的筆畫也在岩層深處長了一千年。筆畫不再是刻在巖面的凹槽,而是從巖面一首延伸到岩層深處的根鬚狀通道。光沿著通道往下走,走到岩層深處,觸到萬妖嶺從液態靜深處延伸過來的根鬚。根鬚接住光,把光從岩層深處往山體更深處傳遞。

走過第三橫時,整面巖壁的“白”字筆畫全部被光照透。光從起筆處走到收筆處,在收筆處向上挑起的弧度裡停了一息。收筆處向上挑起的弧度和守林人記號最後一筆向上挑起的弧度完全相同。光在這裡停得最久——不是走不動,是“認出了所有記號的起筆”。空心樹光粒裡裹著的寂靜,和第一代守林人刻在空心樹內壁的記號同源,和萬歲狐王刻在積雷山甬道的記號同源,和關山刻在石城牆的弧度同源,和守城人織進風藤布的七百遍“白”同源。全部從這一筆向上挑起的弧度裡畫出去。此刻光走回收筆處,把所有畫出去的弧度一筆一筆收回來。

收完最後一筆時,收筆處的巖面輕輕震了一下。然後光從收筆處湧出去。不是向外湧,是向巖壁背面湧。巖壁背對著萬妖嶺更深處,光湧過巖壁,湧進那片從未被人呼吸過的空氣裡。

阿離站在巖壁前,看著光從“白”字收筆處湧出去,湧向巖壁背面。背面是萬妖嶺最深處——她走進萬妖嶺深處時面朝的方向,她從凹陷邊走過時繼續往更深處走的方向,她轉身往回走時留在身後的方向。光湧進那片深處,照透了極遠極深處一團極巨大的輪廓。

是一棵銀汁樹。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棵——樹幹要無數人才能合抱,樹皮不是灰白,是極淡的青綠,和液態靜同色。枝杈從樹幹向西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條盡頭都掛著一顆透明果實。果實內部的不是路,是光核。每一顆透明果實裡都裹著一粒還沒有被畫成任何形狀的光核。光核在果實內部輕輕震著,震著萬妖嶺還沒有被人走過時自己長出來的第一根根鬚尖端的頻率。

那是萬妖嶺的第一棵銀汁樹。所有透明果實都從它根鬚上長出,所有光核都在它枝頭等待被根鬚尖端畫成種子。萬妖嶺畫出的每一粒種子,都是從這棵樹的枝頭摘下來的。

阿離看著那棵被光照透的巨樹。光從巖壁收筆處湧出去,在巨樹樹冠上輕輕落下去。落下去時樹冠深處有什麼被觸動了——一根極細的根鬚從樹幹正中央垂下來,根鬚尖端裹著一粒極小的光核。光核在空心樹光粒落下的位置輕輕震了一下,然後繼續亮著,等根鬚把它畫成下一粒種子。

巖壁上的光慢慢收回來。從巨樹樹冠收回收筆處,從收筆處沿筆畫內部紋路往下走。走過第三橫,走過第二橫,走過橫折,走過豎畫,走過第一橫。走到起筆處時,光在凹坑裡停住了。凹坑裡的空心樹光粒己經化成了光,滲進筆畫深處,滲進岩層根鬚,滲進液態靜,滲進萬妖嶺第一棵銀汁樹樹冠深處那根根鬚尖端裹著的光核裡。凹坑空了。但空得很滿——它把裹了千年的寂靜還給了起筆處,起筆處把寂靜收進筆畫深處,筆畫把寂靜送進岩層根鬚,根鬚把寂靜送回液態靜。寂靜回到了它最初被取出來的地方。

阿離把手指從凹坑邊緣收回來。巖紋在她指腹上留下極淡的痕跡——是第一代道祖點下這一筆時指尖的弧度。她把指腹貼住心口,弧度從指腹滲進皮膚,沿經脈走進去,停在她心口縫裡收著的那些路旁邊。第一代道祖褪骨之前點下的第一筆,此刻落進了守林人女兒的心口縫裡。

玉面狐狸站在她身後。巖壁上的光收盡之後,晨光重新落下來,把整面巖壁照回極淡的青灰色。“白”字的筆畫沉進巖面深處,不亮,但也沒有暗——光滲進筆畫內部之後,筆畫本身變成了光的容器。以後每一個走到這面巖壁前的人,只要把手掌貼上起筆處,就能摸到岩層深處收著的寂靜。

阿離從巖壁前轉身。懷裡還剩兩粒光——她自己從積雷山走進萬妖嶺的路,和萬妖嶺替她畫好但她還沒有走的將行之路。兩粒光並排躺著,輕輕震著,震著她心口縫裡新收進來的第一代道祖指尖弧度。

“第一粒種完了。”她說。玉面狐狸點點頭。兩個人從巖壁前走開,向南邊走來的方向走回去。草地重新在她們身後合攏,草葉邊緣的鋸齒劃過她們小腿,留下極淡的白痕。白痕被午後的日光曬褪。

走回分岔處時,日頭己經偏西。阿離在分岔處停住,面朝東邊積雷山方向。她把懷裡第二粒光——自己從積雷山走進萬妖嶺的路——輕輕按了按。這粒光要種回積雷山腳下,種進聽風竹林邊萬歲狐王澆過忘川水的那一小塊土裡。她從那裡走進萬妖嶺,路從那裡開始,要種回那裡去。

她邁出左腳,朝東走。玉面狐狸跟在她身後,掌心裡孃親的種子和第一代道祖的骨灰並排躺著。兩個人一前一後,從分岔處走向積雷山。身後的巖壁在暮光裡沉進萬妖嶺邊界,巖壁上的“白”字收著空心樹光粒還回來的寂靜,在筆畫深處極緩極緩地呼吸著。第一粒光種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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