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合上的輕響徹底消散在走廊裡，號房裡那股山雨欲來的緊繃感，卻被另一種沉甸甸的歲月氣息取代。
黃毛搓著手，一臉迫不及待：“跟著喊師父，您可算肯說了！吳山哥那麼大的人物，當年居然是被您從死人堆裡扒出來的？”
黑鷹也靠了過來，平日裡冷得像冰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好奇。
我拉過兩塊破墊子，和黃毛一左一右坐在蘇老頭面前，像兩個等著聽江湖傳奇的晚輩。蘇老頭靠在牆角，緩緩閉上眼，像是在從漫長的時光裡，翻出一段積滿灰塵的往事。
昏暗的燈光落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那些平日裡不起眼的皺紋，此刻都像是刻著刀光劍影。
“你們以為我這把老骨頭，是天生就縮在這號房裡混吃等死的？”他輕笑一聲，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我年輕的時候，不在內地，大半輩子都耗在中緬邊境那條線上。”
“那條路，亂得很有毒品、軍火、人口買賣，什麼髒東西都有。多少內地的姑娘小子，被人騙過去，賣到礦場做苦力，賣到寨子裡當牛做馬，一輩子都回不來。”
師傅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悠遠：“我那時候，乾的就是‘撈人’的買賣。有人託我救人，我就想辦法把人從那邊帶出來。明著是賺錢，暗地裡也算是積點陰德。”
“那地方龍蛇混雜，憑我一個人，根本活不下去。”
我心裡一動：“師父，您說的那個筍崗將軍……”
“嗯，筍崗。”蘇老頭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敬重，“是邊境上軍方的實權人物脾氣硬手段也正，最恨那些拐賣人口、亂開黑礦的雜碎。我跟他認識早，當年他落過難，我順手幫過一把，後來他站穩腳跟就一首照顧著我。”
“有他在後面撐著，那邊的地頭蛇礦場主，多少要給我幾分面子。我才能在那片虎狼窩裡來回撈人，還能活下來。”
黃毛聽得眼睛發亮：“我的天，師父您年輕時候這麼威風？跟將軍稱兄道弟？”
蘇老頭沒理他的咋咋呼呼，繼續往下說，語氣漸漸沉了下去：“遇見小山子，也就是現在的吳山，是在緬北一片亂葬崗附近。那地方離一個黑原石礦場不遠，遍地都是死人，病死的累死的、被打死的扔在那喂野狗。”
“那天我剛撈了兩個姑娘出來，往邊境趕，路過那片林子，就聽見草叢裡有氣無力的哼聲。過去一看，就見一個半大的小子，渾身是血，背上被人砍得血肉模糊，數了數，整整六處刀傷，深可見骨，人己經昏死過去，只剩一口氣。”
那就是吳山。，“他那時候才多大？十八九歲的年紀，瘦得跟柴火似的，卻一身硬骨頭。被人從內地拐賣到緬甸，扔進原石礦場做苦工，天天在礦洞裡刨石頭，吃的不如豬狗，跑了三次，被抓回去打了三次。”
“最後一次，他偷了塊礦主藏起來的好原石，想偷偷跑回內地換錢，結果沒出礦區多遠就被人追上。那群人下死手，砍了他幾刀，以為他死了，就扔去亂葬崗。”
說到這蘇老頭嘆了口氣：“我看他還有口氣，總不能見死不救。就把他拖到隱蔽的山洞裡，用草藥給他包紮，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醒過來第一句話，不是喊疼，是問我那塊原石丟沒丟。”
我心裡一震。
難怪吳山後來能做到翡翠大佬的位置，這份狠勁和執念，早早就刻在骨子裡了。
“他在我那養了小半年，傷好了，人也硬朗起來。這小子聰明，學東西快，嘴嚴，做事穩，我去哪都帶著他。後來我帶他見了筍崗將軍，將軍看他是塊料子，也提點過他幾句。”
“我看他不想一輩子跟著我撈人過日子，心裡憋著一股勁想出頭，就給了他一筆啟動資金，指了條路——讓他去做原石生意。”
“礦場他熟，邊境的路他懂，人又夠狠夠信，慢慢從最底層的跑貨、挑料，一點點做起來。中間吃了多少苦，捱了多少算計，我都知道。”
“只是後來我惹了麻煩，斷了所有聯絡，隱姓埋名躲了起來，沒想到……一晃這麼多年，他居然闖出這麼大的名堂，成了人人敬畏的翡翠王。”
蘇老頭說完，沉默下來，號房裡一片安靜，只剩下窗外風吹鐵窗的嗚咽聲。
黃毛半天沒回過神，喃喃道：“難怪吳山哥一見到您，當場就跪了……換誰誰都得跪啊，那是救命之恩，還是引路之恩，跟再生父母一樣。”
黑鷹也輕輕點頭：“根正，路正，才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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