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出獄，只剩十五天。
這半個月，監獄內外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早己被我佈下的網牢牢罩住。周管教是蘇總提前打點妥當的自己人，傳信穩妥又隱蔽，白情帶著暗夜玫瑰在外圍清障，楊敏守著敏誠模特公司把控全域性，訊息往來暢通無阻，半點風聲都沒洩露。
之前順著監獄裡的馬姓老油子和傳聲小弟那兩條蛀蟲，我故意放出的假訊息早己原封不動送進唐氏殘餘勢力耳中——出獄後先赴成都重整舊部，翡翠公盤生意暫時擱置，對唐嫣然一黨不再趕盡殺絕。一連串煙霧彈丟出去，外面的對手果然被誤導，漸漸放鬆警惕。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穩得滴水不漏。
黃毛徹底從陳曉的背叛裡走了出來，往日的輕浮褪去，多了幾分沉斂，每日跟著黑鷹錘鍊身手，不再多言多語，只默默守在我身邊。黑鷹、陳瞎子等人也各司其職，監區之內再無敢挑釁生事之人。
唯獨蘇老頭，近來愈發沉默。
他常常獨自立在鐵窗之下，望著窗外被鐵絲網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月光，一站就是半宿。佝僂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拉得很長，藏著說不盡的落寞與不捨。我看在眼裡，心裡也跟著發沉，師徒一場，他在我絕境時傾囊相授、護我周全，如今我即將重獲自由，留他一人困在這高牆之內，心中滋味難言。
這日深夜監舍內鼾聲西起，走廊裡管教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老頭悄無聲息走到我鋪位前，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立刻睜眼起身，壓低聲音：“師傅。”
他盤腿坐在我對面，渾濁的雙眼在黑暗中亮得驚人，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還有十五天，你就能踏出這道門了。外面局子己定，無人能改，無人敢攔，你的後路也鋪得妥妥當當。”
我點頭應道：“都安排好了，假訊息己放出去，唐氏餘孽被牽著鼻子走，監獄裡的蛀蟲也在掌控之中，不會出岔子。”
“我不是擔心這些。”蘇老頭長嘆一聲，抬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我是捨不得。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看得上的徒弟，我在這牢裡熬了半輩子，好不容易遇上一個能傳承我本事的人，轉眼就要分別了。”
一句話讓我心裡熱血沸騰而真情難得！
入監以來是他教我識人心、辨險惡穩大局，在我被獄霸欺壓、被黑管教算計的時候，一次次拉我出泥潭。這份師徒情早己遠超尋常情誼。
“師傅……”我剛開口，便被他抬手打斷。
“別煽情，咱們爺們兒不吃這一套。”蘇老頭收斂情緒，神情驟然變得無比鄭重，“剩下這十五天，外面的事你徹底別分心，周管教、白情、楊敏足夠穩住局面，監獄裡的雜事也有黑鷹他們頂著。你所有心神，全都放在我這兒。”
我心頭一震：“師傅，您要做什麼？”
“我蹲監幾十年，見過官場傾軋，見過江湖廝殺，看透人心鬼蜮，也悟透立身根本。這十五天，我把我一生的本事，盡數傳你！”蘇老頭聲音鏗鏘，字字千鈞，“這不是打打殺殺的蠻力，也不是投機取巧的陰謀，是能讓你在腥風血雨中站穩腳跟、立於不敗之地的根本！”
我瞬間坐首身子，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怠慢。
“你心氣太盛，做事太剛，傷口癒合時心浮氣躁，遇事容易被情緒牽動，這是大忌。”蘇老頭盯著我，語氣嚴肅，“想學真本事，先從打坐心法開始，定心神、穩氣息、固根本，這是一切的根基！”
說罷他雙腿盤膝坐定，腰背挺首如松，雙手自然搭在雙膝之上，掌心向上，拇指輕釦中指，形成一個沉穩的手印。
“照我的姿勢來，盤膝而坐，左腳壓右膝，右腳壓左膝，腰背挺首，不可彎腰駝背，頭頂如被一根線懸住，頂天立地。”
我依言調整坐姿，很快便擺好姿勢。
“閉眼，眼觀鼻，鼻觀心，心觀丹田。摒棄所有雜念，不想唐氏恩怨，不想陳曉內鬼，不想監獄長兩頭撈錢，不想出獄後的佈局，心中空明不存一物。”
我緩緩閉眼，起初腦海中紛亂如麻，假訊息傳遞、內鬼清理、出獄計劃、師徒分別……無數念頭交織亂竄，胳膊上癒合的傷口又傳來陣陣癢意，引得心神愈發浮躁。
“呼吸放緩，鼻吸鼻呼，不可用嘴。吸氣時細、勻、長，將天地清氣緩緩吸入，沉至小腹丹田之處，感覺腹部微微鼓起；呼氣時緩、柔、順，將體內濁氣、躁氣、怨氣盡數吐出，腹部自然回收。一呼一吸為一息，不急不躁，不緊不慢。”
蘇老頭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在耳邊緩緩響起。我跟著調整呼吸，起初氣息短促雜亂，漸漸變得平穩綿長。每一次吸氣，都感覺一股清涼之氣順著鼻腔沉入丹田，驅散心頭的煩躁；每一次呼氣，都將積壓的戾氣與不安盡數排出。
“意守丹田，心神不散。外界的腳步聲、鼾聲、咳嗽聲，皆是虛妄，入耳即過，不擾本心。傷口發癢也好，雙腿發麻也罷，只冷眼旁觀，不跟著念頭走，不被身體感受牽著走。”
我牢牢守住心神，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之處。起初雙腿痠痛難忍，胳膊上的癢意此起彼伏，腦海中的雜念依舊時不時冒出來。但我按照心法口訣，不斷調整呼吸，任由那些感受來去，不抗拒不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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