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陽光照在他的軍裝上,領章上的那三顆將星在光線裡微微發亮。國民革命軍陸軍一級上將。這是他在這個時代穿著的皮囊,是他在這個世界行走的身份。但此刻,站在這個窗前的,卻不是一個國民黨將領。
他終於低聲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般:
“來了,新的時代,來了!”
他重新走回到茶几前,又點燃了一支菸。煙霧在午後的光線裡嫋嫋升起。他看著那縷煙,目光像是穿過了它,穿過了這間會客廳,穿過了茫茫滄海,落在了那片他出生的土地上。
“亂世初定之時,這片土地上有億萬同胞。百廢待興,民生維艱,文盲遍地,工業基礎幾乎為零。鋼鐵產量微薄,發電量更是不值一提。”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
“全國道路不通,農田荒蕪,城市盡是瓦礫。這就是那個艱難開局的故土大地。”
“數年後,這片土地的兒女,敢以血肉之軀,對抗強敵環伺,守國門,護家國,一挑十七,打出了生存的空間。”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敘述一件己經發生過的事情。事實上,對他而言,這的確己經是發生過的事情。
“十餘年後,國之重器橫空出世,震懾西方。”
“數十年後,億萬同胞開啟波瀾壯闊的建設之路,創下舉世罕見的發展奇蹟。”
“又數十年後,故國國力蒸蒸日上,躋身世界前列。”
“多年以後,工業實力冠絕世界,百姓衣食無憂,人均壽命大幅提升,文盲徹底絕跡,交通路網遍佈九州。”
菸灰掉落在昂貴的地毯上,他卻沒有理會。
“誰能做到?”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某種嘆息。
“從一窮二白、滿目瘡痍,到擁有完整工業體系的強國,從飢寒交迫、飽受欺凌,到昂首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
“億萬同胞,不是百萬,不是千萬,是億萬。從跪著走向站著,從風雨飄搖走向國泰民安。”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出了那個答案。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唇齒間滑過去的一口氣。但那個答案又很重,重得像是整個二十世紀壓在人心頭的所有重量。
“唯有這個時代的開拓者,唯有那群改天換地的人,唯有那股改天換地的力量!”
他把菸蒂摁進菸灰缸裡。然後再次站首了身體,抬起右手,緩緩地、鄭重地,敬了一個極度標準的軍禮。
不是對任何人,也不是對任何的旗幟。而是對那片海對面的土地,對那些他不知道名字但確鑿知道存在過的人們,對那個他曾經生活過的、此刻正在廢墟上誕生的、未來會站在世界之巔的國家。
這個軍禮持續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久到那幾道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的光線從地毯上爬到了沙發腳邊,又爬上了茶几的邊緣。
顧家生終於緩緩地放下手,並輕聲說了最後一句話。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幾乎可以說是溫柔的東西。不是感慨,不是抒情,而是一種確認。一種來自未來的、不可動搖的、確鑿無疑的確認。
“這個世界,沒有誰能做到。只有他們。只有那西個字。”
他轉過身,走回到沙發前,坐下來。
他伸手拿起那杯沈淑影端來的茶,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還帶著一絲苦澀。但他卻喝得很認真,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他把茶杯放回去,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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