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記掌櫃王廣元終於等到了蘇州的雨停,輾轉回來了。
整整十七天,他被困在這間逼仄的客棧裡,每日聽著雨聲砸在瓦片上,砸得人心慌。
他從客棧窗縫裡望出去,街面的積水退了大半,淤泥裡橫著斷木、破筐,甚至半截門板——那是上游衝下來的。
帶去的三百兩銀子全付了定金,定的那一批上等布料,如今據說堆在碼頭的倉庫裡,水泡得能擰出漿來,貨物盡毀,錢也打了水漂。
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
回程的路上,他見著不少拖家帶口的難民,衣裳溼透,面黃肌瘦,擠在破廟和橋洞底下。
田裡的莊稼全淹了,有的地方水深沒腰,樹梢上掛著水草,一片悽慘。
王廣元心裡不是滋味,卻也暗自慶幸——自己好歹有間鋪子,有片瓦遮頭。
可他萬萬沒想到,鋪子冷清,夫人病倒了,那不爭氣的兒子王富貴,竟被人連哄帶騙,囤了滿滿一庫房的蘇州貨,把鋪面上僅有的活錢全壓了進去,如今賬上連夥計的月錢都發不出。
夥計們見了他,縮著脖子,以為掌櫃要拍桌子罵娘,誰知王廣元只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布匹,嘴角竟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極淺,淺得像個錯覺,倒把夥計嚇得後背發涼,暗忖掌櫃莫不是受了刺激,瘋了不成。
他沒急著發作,先回了內宅。
王夫人剛服過藥,正由嬤嬤扶著在地上慢慢踱步,氣色確實比前些日子紅潤了些。
“看來這次方子對症了,我瞧著您的氣色都好了不少。”嬤嬤扶著王夫人笑著說道。
“富貴兒媳婦倒是有心了,若不是她堅持給我換方子,還好不了這麼快。”王夫人一邊擦擦額頭的汗一邊說道。
雖說身子爽利了不少,可久病還是有些發虛。
“少夫人,是個有孝心的,還是夫人慧眼識人。”嬤嬤笑著說道。
王夫人想到什麼,有些發愁,“也不知道老爺怎麼樣了?上次寫信說蘇州大水,別有什麼閃失。”
“老爺福澤深厚,定能化險為夷,夫人,放寬心。”嬤嬤勸說著。
有下人來報“老爺回來了,老爺回來了。”
王夫人眼圈登時就紅了,強撐著要往外迎。
王廣元快步上前,一手扶住她臂肘,一手虛擋了擋門外的穿堂風:“秋風正硬,你病體初愈,出來作甚?仔細落了病根。”
他嗓音低沉,帶著旅途的沙啞,卻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沉穩。
嬤嬤識趣地退出去,順手掩了房門。
夫妻相對坐下,王夫人握著帕子拭淚,先自責起來:“老爺,是我無用,把鋪子經營成這樣……”
王廣元擺擺手,目光卻沉了下去:“我都聽說了,是有人存心使絆子。你可查出來是誰?”
他頓了頓,眼神往遠處方向一瞥,“我進街時就瞧見了,那‘孫記布莊’的招牌,嶄新鋥亮,偏偏開在咱們正對面——這節骨眼上,偏偏開在對面,不是衝著咱們來的,我都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