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嵩登基十五年,在這件事上吃過不止一次虧。
五年前,戶部曾提議由官府出資建造紙坊,壓低紙價,推廣文教。摺子遞上來第二天,禮部、吏部、工部三個部門同時上書反對,理由五花八門,但核心意思出奇一致,官府不宜與民爭利。
那次提議,不了了之。
梁嵩當時在御書房裡坐了一整夜,想的不是紙張的事,而是朝堂上那些人的臉。嘴上說著與民爭利,心裡想的是自己的利。三家世家在朝中的代言人,遠比他想象的要多。
“父皇?”梁珩見皇帝久久不語,試探地喊了一聲。
梁嵩回過神來,目光落在太子臉上,語氣忽然變得很緩:“她怎麼說的?”
梁珩把王金珠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原料隨處可取,草料、樹皮、竹子、麥稈都能用。工藝改良之後,成本的大頭只在人工和工坊運轉。目前還在試階段,等工藝徹底跑通,成本可能還會更低。
梁嵩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還說,”梁珩補充道,“目前造紙坊主要供自己使用。下河村的學堂、永安府的善堂,還有她自己鋪子的賬本包裝,這些用量就夠運轉了。暫時不往外售。”
“不往外售。”梁嵩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往外售,世家就找不到由頭髮難。自產自用,名正言順。可一旦工藝成熟,產能提上來,往外售只是時間問題。
到那時候,十分之一的成本,市面上的紙張價格還能撐得住嗎?
世家把持了上百年的紙價體系,會從根源上崩塌。
“這個女人。”梁嵩說了三個字,語氣裡說不上是感慨還是什麼。他站起身來,走到御書房的窗前,揹著手站了一會兒。
窗外是宮牆,宮牆外面是京城,京城外面是大梁的萬里江山。
“珩兒,你知道一張紙的分量有多重嗎?”
梁珩想了想:“紙張是文教之本。紙價降下來,配上活字印刷術,大梁百姓人人讀得起書。”
“不止。”梁嵩轉過身來,目光沉沉,“紙張是世家手裡的繩子。他們用這根繩子拴住了讀書人的門檻,拴住了朝廷選材的池子,也拴住了寒門子弟往上走的路。繩子一鬆,他們手裡的東西就散了。”
梁珩心中一凜。
他之前只想到文教層面,沒往更深裡想。但父皇這一句話,把事情的本質點透了。
世家為什麼能把持朝堂?因為他們壟斷了學問。學問靠什麼傳播?靠書。書靠什麼印?靠紙。
紙在誰手裡,學問就在誰手裡。學問在誰手裡,人才就在誰手裡。人才在誰手裡,天下的話語權就在誰手裡。
這是一條鏈,環環相扣,從一張紙開始,一首延伸到朝堂上的每一個位置。
如果王金珠的造紙坊真能把成本壓到十分之一,這條鏈子就會從最底層斷裂。紙價崩了,書價就崩了。書價崩了,世家壟斷學問的壁壘就塌了。壁壘一塌,寒門子弟湧進來,朝廷選才的格局就變了。
“父皇打算怎麼做?”梁珩問。
梁嵩回到龍椅上坐下,“現在不能動。”
梁珩微微一怔。
“她做得對,暫時不往外售,只供自用。”梁嵩道,“工藝沒徹底跑通之前,不能讓世家知道。一旦他們察覺,會不惜一切代價把這個作坊掐死在搖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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