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立在鼎爐之側,眸色清淡沉靜,將弟子所有隱秘舉動盡收眼底,卻自始至終不動聲色、緘口不言,未點破分毫,更不曾出手制止。
白朮自有一番考量。
行醫研藥,最忌固步自封,亦最懼急功近利、妄圖走捷徑。
米格心性勤懇純粹、藥理天賦極佳,卻年少氣盛,對世間的道理,尚缺一份真正的通透與沉澱。
紙上千遍道理,不如親身一場歷練。
旁人千言勸阻,不如親身一敗醒悟。
在白朮看來,醫者最珍貴的便是敢於探究、勇於求證的本心。與其強行壓制、厲聲禁止,不如順勢成全。
他便藉著這一場試驗,放任米格親身入局、親身試錯,讓他親自看透所謂“萬能神藥”的虛妄,親身見證執念偏執的弊端。
唯有親身經歷過執念落空、捷徑不通、試驗絕境,才能徹底打消心中不切實際的幻想,真正摒棄浮躁功利,沉下心深耕正統醫理,腳踏實地行走醫者正道,此後行醫研藥,方能愈發沉穩。
一月光陰轉瞬即逝。
白朮藉助烏金鼎淬鍊須彌靈草、提純藥植精粹的研究,也己然漸進尾聲,諸事圓滿收官。
今日,便是能夠借用烏金鼎的最後一日。
待到明日,他便要信守承諾,將這尊承載金烏大義的仙器,歸還秦老闆。
一旦仙鼎歸近,他們便再無仙火可用,此後也無法暗中調和相悖藥性、凝練特殊藥萃,這場持續一月的試驗,也將徹底迎來終點。
知曉時限將至,今夜便是最後的機會,米格心中暗自緊繃。
白日值守丹爐、完成所有常規淬鍊任務後,他藉著收尾打理的契機,不動聲色地悄悄加大了殘方所有藥材的淬鍊量。
他傾盡心力,凝練出一批純度高、藥性穩、分量足的藥萃,妥善封存,讓西利卡在最後關頭全力推演、補缺那張千古殘方。
白日轉瞬入夜。
星月隱翳,夜色深沉,藥廬內外燈火盡數熄滅,整片庭院沉寂安寧,所有人都己沉沉安睡。
米格無半分遲疑,披好黑袍、壓低兜帽,攜著滿滿一匣精純藥萃,趁著無邊夜色,步履輕悄、疾行而出,第一時間奔赴西利卡的隱秘居所,為這場持續一個月的試驗做最後一搏。
夜色深鎖小院,破舊屋舍內燭火搖曳,映得滿桌紙稿藥渣斑駁狼藉。
西利卡早己端坐桌前靜靜等候,眼底凝著壓了整整一年的焦灼與期盼。
這一個月來,藉著米格送來的仙火藥萃,他解決了輔藥藥性相沖、配伍暴走的難題,可最關鍵的核心主藥,始終是橫亙眼前的天塹。
他幾乎翻遍須彌山野、窮盡教令院館藏記載,將所有貼合古方特質、可擔當主藥的珍稀藥植一一採摘試煉,前後十餘種嘗試,盡數落空,無一成功。
見米格推門而入,西利卡立刻抬首,眼底滿是疲憊與不甘,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低沉:“還是不行。”
“這一個月,我能找到的適配主藥,全都試過了。要麼藥性淺薄撐不起整方藥力,要麼入方即亂、徹底崩壞,沒有一味能契合赤王古方的核心脈絡。”
他抬手撫過桌上僅剩的三兩份乾枯藥植,語氣帶著瀕臨絕境的沉重:
“如今就只剩這最後幾味候選主藥了。若是此番依舊失敗……我這一年的日夜推演、反覆試藥,你這一個月的暗中相助,我們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期盼,就都成了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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