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兩個字他認識，教國文的人如果連這兩個字都不認識，那就不用教書了。
他把紙條疊好夾在那篇寫春天的作文裡，合上作業本放進抽屜。
把槍包好塞進床底下的箱子裡，箱子裝的是舊書，很沉，把槍壓在書底下。
燈光滅了。
張先生躺在床上睜著眼，復仇兩個字貼在胸口，比心跳還燙。
他以前在課堂上只敢唱歌，唱松花江上，學生們跟著唱，唱完了就下課，從不解釋。現在他不用解釋了。
韓朔回到小院的時候，天快亮了。
月光淡了，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他蹲在歪脖子樹下面，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筆記本翻開，三百多個名字還在。
金陵城的種子已經埋下了。
二月中的金陵，風已經不刺骨了。
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臉上暖洋洋的，牆角有了綠色，草從磚縫裡鑽出來，嫩嫩的。
街上的人多了起來，有人脫了棉襖穿著單衣在走，有人把冬天的被褥拿出來曬，有人開始在門口種菜。
小院裡那棵歪脖子樹也冒了新芽，枝頭多了幾點嫩綠色，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格外扎眼。
韓朔蹲在歪脖子樹下面，戰術平板放在膝蓋上，螢幕一分為六，六個小視窗同時播放著不同位置的畫面。
城南裁縫鋪的陳老闆在院子裡練拳，動作不快，但每一拳都很有力，出拳的時候嘴裡會發出一聲短促的哼。
城北鐵匠鋪的李老闆在房間裡舉石鎖，石鎖不大，但在他手裡上下翻飛，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城東干貨店的王老闆蹲在櫃檯後面，手裡比劃著一支無形的槍。
城西中學的張先生在宿舍裡看那本體能訓練大綱，邊看邊在紙上寫寫畫畫。
還有兩個視窗也是訓練的畫面，有人在練俯臥撐，有人在練引體向上，有人在練折返跑。
這些人很謹慎。
體能訓練基本都是在院子裡和房間裡完成，從不出去跑步，從不出去喊操，從不讓人看到他們在練什麼。
槍械練習更小心，他們連空槍都不敢在院子裡開，怕聲音傳出去，怕鄰居聽到，怕鬼子巡邏隊路過。
他們只能在房間裡拉槍栓，一下一下地拉，拉了幾百下，拉了幾千下。
拉栓的速度快了，拉栓的聲音小了，拉栓的動作形成了肌肉記憶。
韓朔盯著螢幕看了半晌，把戰術平板合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咔咔響了兩聲。
太陽照在臉上，暖的，他眯了一下眼，從口袋裡掏出那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著了深吸了一口。
馬明遠蹲在旁邊，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老長了沒有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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