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
老頭的嗓音沙啞，可一開口就像換了一個人，字正腔圓，抑揚頓挫，己然己是說書先生上了臺。
少女調了調琵琶，絃聲一響，叮叮咚咚，如雨打芭蕉。
“話說那一日，靠山王的十五萬大軍陳兵河北，鐵甲映日，旌旗蔽天。黃巾軍只有七八萬人，老的老、小的小，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幾件。”老頭的語速不快，每個字卻像珠子落在玉盤上，“有見識的人都說，這回完了，黃巾軍怕是要全軍覆沒了。”
他頓了頓，喝了口茶。
“大賢天師從馬車裡走了出來。”老頭的聲調驟然拔高，琵琶弦猛地一撥，鏘的一聲，如刀劍出鞘，“他沒穿甲冑，沒拿兵器，一身黃袍，赤足走在大地上。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風停了，雨住了，連靠山王大軍的戰鼓都停了，不是不想敲，是敲不響。鼓槌落下去，是悶的，像打在棉花上。”
陳平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傾。
“大賢天師抬起頭，看著天上黑壓壓的烏雲，只說了一個字——‘雷’。”
老頭嘴一張，那字從喉中吐出，低沉有力，像從地底下滾上來的悶雷，琵琶猛地掃弦。
“天上就炸開了！不是一道雷，是千百道，銀的、紫的、藍的，像樹根從雲層裡紮下來，扎進靠山王的大軍陣中。雷聲連成一片，山搖地動，好多人的耳朵當場就聾了，血流了一脖子。那些鐵甲騎兵人馬俱驚，陣腳大亂。”
老頭的面色帶著亢奮，聲音越來越高。
“靠山王急了，調來弓箭手，幾千張弓同時開弦，箭如飛蝗！大賢天師伸出手，往下一壓——‘風’！”
琵琶弦急促地撥動，如狂風呼嘯，似旌旗獵獵。
“大風從天而降，不是尋常的風，是一道一道的龍捲風，裹著泥沙、碎石、斷槍，還有那些被劈死的馬匹屍體，在朝廷大軍中橫衝首撞，箭被吹飛了，弓被折斷了，連人帶馬被捲到半空中，摔下來，摔成肉泥。”
老頭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琵琶聲也越發低沉。
“可黃巾軍還是輸了。”老頭低下頭，看著茶碗裡自己的倒影，“大賢天師再厲害，也只是一個人。他那神仙施法，有違天和，最後跪在地上站不起來了……”
“黃巾軍七八萬人吶，最後死的死、散得散……那天河灘上密密麻麻鋪滿了屍體，一層疊一層，分不清哪是黃巾軍哪是朝廷的兵。斷肢、破旗、碎甲散了一地，連插腳的地方都沒有。河水紅了兩天兩夜才淡下去。”
“好在，好在大賢天師被人騎馬帶著衝出包圍。”
他的聲音啞了，停了片刻，猛地睜圓眼睛喊道：“殺！殺！殺！”
宴席間安靜了片刻。
沒人說話，只有少女的琵琶還在輕輕地響，不再是先前那種激烈的調子，而是淒涼的、如泣如訴的曲調。
陳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說話。黃巾軍的結局，他大致也猜到了。
那少女抬起頭，看了陳平一眼，又低下頭，手指在琴絃上輕輕一撥，開口唱了起來。聲音不大，卻清亮，如山澗泉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頭上。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陳平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沈枝意那本《兩情久長時·烏程縣忘年戀》裡的詩句，被這少女唱了出來，調子是他沒聽過的，可那詞，每一個字他都熟。
從方才那種激盪的心境跌落到此刻的尷尬不堪，只有陳平自己知道他剛才差點沒壓住一口老血。
他摳著腳趾，總算聽完了他和何青蓮的“情情愛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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