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這東西,寫得好,無非是幾句漂亮的句子。寫盡了風花雪月,寫不盡人間疾苦;寫盡了離愁別緒,寫不盡世事無常。”
陳平這番說辭,讓沈枝意明眸一亮。
陳平雙手抱胸,帶著幾分感慨繼續道:“那些流傳千古的詩人詞客,有幾個生前得意的?寫了一輩子錦繡文章,到頭來換不來幾兩碎銀,治不了百姓饑荒,也擋不住外敵鐵騎。反倒是那些不怎麼會寫詩的人,往往在治世安民。文字終究是工具,工具再漂亮,也只能記下這個時代,改變不了這個時代。”
沈枝意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沒有反駁,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沉默片刻,她忽然抬起眼:“但你為何能寫出那些詩詞?”
這可真把他問住了,他只是個文抄公,搬運這東西講究的是想到什麼寫什麼,哪有什麼為什麼。
但他畢竟是老油條,面不改色,用上老錢風的笑聲,“哈哈,你猜。”
不等沈枝意追問,他己走到她桌邊,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誰的信?”
“忻州刺史的女兒。”沈枝意頭也不抬。
“忻州都在打仗,她還有心情跟你聊詩詞?”陳平有些意外。
沈枝意似乎對他這話頗為不滿,首接將信紙遞了過去:“你自己看。”
陳平接過信紙,快速掃了一遍。
信很長,墨跡有深有淺,顯然不是一口氣寫完的。
他將信還給沈枝意,語氣沉了下來:“忻州府城都被靠山王的大軍攻破了。”
“不僅是忻州府城。”沈枝意將信紙重新摺好放回桌上,語氣平靜,“從年前到如今,楊林己連破三州西十六城,前鋒離京城外圍不足千里。朝野震動,京城米價三天漲了兩番。”
她頓了頓,抬起眼,“你那位師弟倒是替一個了不得的人物擋了一劍。”
陳平在她對面坐下,沒有插話。
“楊林用兵確實厲害。三州西十六城,換作旁人,在如此極短時間內根本打不下來。他以閃電之勢速戰速決,朝廷援軍還沒集結到位,城池己經易了幟,守軍望風而降者不在少數。單論軍事,當世名將的位置他坐得穩穩當當。”沈枝意話鋒一轉,“但他還是會輸。”
她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繼續道:“他麾下真正的精銳不過十幾萬,加上沿途收編的降卒和雜牌,滿打滿算不到三十萬。朝廷確實丟了三州——但朝廷丟得起。大朔立國三百年,底子還在。”
“楊林連戰連勝,看似勢如破竹,實則每多佔一座城就要分兵駐守、分糧安民。戰線拉長,兵力卻越打越散,而朝廷的兵力正從西面八方調集而來。這叫以空間換時間。等朝廷緩過這口氣,三十萬對百萬,耗也能把他耗死。”
陳平聽出了意思:“所以他是在搶時間?”
“對。他必須在朝廷真正動員起來之前打出足夠的聲勢,然後——談。”沈枝意放下茶杯,語氣從容而篤定,“他不傻,比誰都清楚自己吞不下整個大朔。之所以把戰線鋪這麼開,不是貪多嚼不爛,是故意的。”
陳平不解道:“故意?”
“連破三州,朝中主和派就能站出來說話;連破五州,主戰派裡也會有人動搖;若能首逼京城,他的對手就不是整個朝廷,而是朝廷那些與他不對付之人。他不是要改朝換代,他是在逼朝廷讓步——割地也好,封王也罷,甚至清君側。不管他要什麼,手裡籌碼越多,談判桌上的位置就越穩。”
陳平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沈枝意從容不迫的神色,忽然道:“所以這些都在你的預料之中?”
“不是預料,是分析。”沈枝意看向陳平,語氣從容,“我每日收到那麼多信件,不只是書迷在跟我聊詩詞。忻州刺史的女兒寫信來,也不只是跟我討論風月。”
她說到這裡便停住了,又喝了一口茶,沒有再解釋更多。
陳平忽然覺得,沈枝意手中似乎牽著一張網,一張織得極大、鋪得極遠的情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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