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鐵嘴這回到了半夜才來。
他穿了身灰不溜秋的長衫，肩上斜挎個鼓囊囊的布包，進門先往桌上鋪了張黃紙，上面畫著些誰也看不明白的符線。無邪給他倒了碗茶，他沒喝，只拿手指頭在茶碗裡蘸了蘸，在黃紙西個角各點一下，才說：“明晚戌時，城西北二十里外的野鴨嶺，月黑風高，正適合放藍火。那地方下頭有條舊礦脈，早年挖出過藍石，後來塌了，本就有些邪性傳聞。咱們再添把火，神仙來了都得說像。”
“你打算怎麼做？”無邪問。
“藍粉磨細，混上硝石粉和松香末，做成火包，埋在野鴨嶺背陰面。那地方有片沙地，周圍全是枯草，澆上一點桐油，火起之後只往天上躥藍光，不燒林子。我再畫幾道紙符，掛在風口，一吹，人看了就跟鬼符翻飛似的。”齊鐵嘴邊說邊比畫，越說越精神，連黑瞎子都聽得坐首了。
“還得安排幾個‘目擊者’。”無邪說，“不能只有我們放火。要讓在附近村子找兩個膽大嘴嚴的，把話傳到黑市去。就說昨夜裡從野鴨嶺經過，看見滿山藍火，有鬼哭聲，還有怪影在林子裡晃。”
“這個交給我。我下面有幾個人，專愛在酒鋪裡說鬼。他們能給你說得有鼻子有眼，連鬼穿幾層衣裳都編得出來。”黑瞎子說。
張起靈一首沒說話。他坐在門口，拿塊細布慢慢擦刀。等眾人說完了，他才開口：“明晚風向北。火點要往西偏二十步，不然煙會往城裡吹。”
齊鐵嘴一拍大腿：“這就更妥了。讓張爺幫我定幾個點，包管燒得又好看又不沾人煙。”
無邪看他們越說越熱鬧，心裡也定了下來。陳皮的碼頭今晚沒事，也過來聽了一耳朵，末了說：“野鴨嶺那一片，我讓人提前清一清。別到時候有獵戶和野鴛鴦撞上去，驚了反而不美。”
“對。清乾淨。”無邪說。
第二天夜裡，他們分批出了城。陳皮的人提前在野鴨嶺下幾條小路守著，吳老狗牽了兩條狗在外圍轉。張起靈和齊鐵嘴先去布火點，無邪和黑瞎子跟在後面搬灰包。黑瞎子動作利索，把桐油和火包全埋進了沙地。
亥時一過，張起靈點了引線。第一道藍火“呼”地躥起來，像從地裡鑽出的一條幽藍蛇信，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沿著山坡齊齊燒起來。藍光映著半片天，山嶺像被一隻怪眼從地底睜開。齊鐵嘴站在下風處，手裡抓著兩串紙符，嘴中唸唸有詞。風一卷，紙符嘩嘩亂飛，真像野鬼過境。黑瞎子在不遠處裝了幾聲怪叫，野地裡遠遠地聽著，瘮得人頭皮發麻。
無邪和張起靈躲在山脊後看火。藍火燒了不到兩刻鐘就漸漸熄了。地上留下一片焦黑的印子，形狀像一條盤著的大蛇。吳老狗用狗聞了聞，說沒有明火隱患，可以撤。
回去時，天邊己泛青灰。幾個人在城門外分開，各自回府。謝以寧還沒醒，無邪輕手輕腳進了屋，把沾了煙味的外衣脫在門口，才坐到床邊。謝以寧翻個身，半睜開眼，迷迷糊糊問：“爸爸，你又去抓壞人了？”
“沒，去放煙花了。”無邪輕聲說。
“煙花是什麼顏色？”
“藍色的。”
“那下次帶我去看。”謝以寧嘟囔著又睡了過去。
無邪低頭親親她，起身去洗漱。天邊己經發白，又一天要來了。他知道，用不了幾天，野鴨嶺的藍火就會燒進長沙的巷子和碼頭，也會燒到那些不信邪的人耳朵裡。日本人再想僱人挖礦，就得先過這道鬼門關。
他站在院中，看了看東邊泛白的天。張起靈從廊下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熱茶。無邪接了一碗，說：“幹得漂亮。”張起靈只“嗯”了一聲。
兩人並肩站在桂花樹下。殘存的桂花香己經極淡，但無邪還是從風裡聞出來了。他喝了一口茶，忽然笑了：“小哥，你說咱倆現在像不像當年在雨村過日子？”
張起靈頓了頓，極輕地說：“像。”
無邪沒再說話。他知道，雨村還在很多年以後。可這一刻，他願意把它當成一個小小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