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飲了一口熱茶，苦澀回甘。
正出神間，忽然感到幾點水珠落在手背上。
霧雨抬起頭，便見柳青蓮正拈著一枝柳條，蘸了蘭湯，輕輕往兩人身上揮灑：
“祓禊辟邪！這水一沾，晦氣全跑光！”
她又笑道：“祝我們濛濛今年健健康康，倒拔垂楊柳！”
濛濛是霧雨的字，青蓮素來與她親近，己經習慣這麼叫她。
霧雨聽完不由失笑：“你這水可一點都沒沾到我。”
她說著，玉腕一揚，將帷帽緩緩揭下。
帷帽下的臉，眉目清絕，膚白勝雪，透著些許病態的蒼白，宛如一幅水墨畫懸在江南的細雨中，霧氣濛濛，遠山含黛。
正如同了她的名與字。
霧雨，濛濛。
——
遠處，湖心亭。
朦朧的紗幔圍在亭子西周，隨春風飄飄蕩蕩，遮住了內室的暗潮洶湧。
立於前方的男人生著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眼尾微挑，薄唇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黑眸卻深不見底，令人窺不清半分心思。
他身上穿著一件墨絳色錦袍，暗紋繁複，在光影流轉間隱隱浮動，恰似他收斂不住的鋒芒。
“這柳樹長在水邊，離了水就枯。可它若一首長在水邊，根扎得太深，遲早把堤岸撐裂。”
他側過身，看向身後那個垂眸而立之人。
“沈卿覺得，是這水該退一退，還是柳枝該剪一剪？”
沈知妄立於他身後半步之處，餘光掃過亭外的湖面，聲音平穩如水：
“柳枝若知恩，就該自己收著根脈。知足，才是長久之道。”
“知足……”裴淵笑了一下，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朕記得沈卿的叔父，前年也是這麼說的。後來他修了運河，把柳枝插遍了方圓數十里，朕霎時一怒，這才不小心……”
他沒繼續往下說，話語間的殺意漸濃，但又很快斂下。
似笑非笑道：
“說起來，沈卿還得謝謝朕才是。不然，你得蟄伏多久，才能打敗你的叔父，站到今天的位置上呢？”
“沈家插柳的本事，代代相傳。朕有時候在想——這天下是朕的天下，還是要變成沈家的柳樹林。”
沈知妄沉默了兩息，斟酌而後緩緩開口：
“陛下。柳枝再密，也是依著水的。沒有水，柳枝什麼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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