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渴卻不想喝水，喝了胃裡不舒服。”
方睿緩緩道：“陰虛火旺的人，是真缺水，所以會口渴，喝了水會舒服。但林小雨同學的口渴，是‘渴不欲飲’，渴，但喝下去不舒服，這不是陰虛，這是津液輸布障礙。”
“手腳心熱，但腳涼。陰虛火旺的發熱，是全身性的虛熱，手足心熱的同時，手足本身是溫的。但林小雨的手足心熱，伴有腳涼、小腹涼、吃涼的就拉肚子，這是典型的上熱下寒。”
“還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胡教授，您剛才診脈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她的尺脈？”
尺脈？
胡文可愣了一下。
他剛才診脈的時候，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左寸的心脈和右寸的肺脈上，因為失眠的病位在心，肺主氣、司呼吸，與睡眠也有關聯。
尺脈候腎，他確實摸了一下，確認是沉細脈，腎陰不足的典型脈象。
“她的尺脈是沉細脈。”
胡文可說道：“沉細主腎虛，與陰虛火旺的病機完全吻合。”
“沉細確實是腎虛的脈象。”
方睿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溫和：“但胡教授，您有沒有注意到，她的尺脈在沉細之外，還有一個極細微的特徵，右尺脈沉細中帶著一絲緊意？”
緊意？
胡文可的瞳孔猛地一縮。
緊脈主寒，右尺候命門之火。右尺沉細而緊，說明下焦不僅有陰虛，還有寒——腎陽虛！
“我剛才診脈的時候，特意在尺脈上多停留了半分鐘。”
方睿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給學生上課：“林小雨同學的左尺脈沉細，確實是腎陰不足的表現。但她的右尺脈，沉取的時候能感受到一種極細微的緊束感，就像一根細線被輕輕拉緊了一樣。這種緊意非常微弱，如果沒有特意去感受，很容易忽略。”
“但就是這一點緊意，改變了整個病機。”
方睿的目光重新落在臺下，看向那些聽得入神的學生們。
“腎陰不足是真，但腎陽也不足，這不是單純的陰虛火旺，而是陰陽兩虛，寒熱錯雜。”
“上焦有浮火，所以心煩、不寐、手足心熱、舌紅。下焦有真寒，所以小腹涼、腳涼、吃涼的就拉肚子。口渴是因為下焦陽虛，不能蒸騰氣化津液上承；喝了水胃裡不舒服，是因為中焦也虛寒，不能運化水溼。”
方睿頓了一下，看著胡文可：“胡教授，您剛才開的黃連阿膠湯，黃連大苦大寒，阿膠滋膩礙胃。如果用在單純的陰虛火旺證上，確實是良方。但用在林小雨同學這種陰陽兩虛、寒熱錯雜、中焦虛寒的體質上.....”
方睿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用黃連阿膠湯，不但治不好，反而會加重中焦的虛寒，損傷脾胃的運化功能。
這就是為什麼林小雨吃了一個月的酸棗仁湯之後胃越來越不舒服。酸棗仁湯雖然比黃連阿膠湯溫和，但也是偏滋陰清熱的方子，對中焦虛寒的人來說，同樣會傷胃。
胡文可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的臉從微紅變成了通紅，然後又從通紅變成了鐵青。
站在他身後的程義坤，臉上的表情更加精彩。既有對師父辨證失誤的震驚，又有對即將到來的羞辱的恐懼，還有一絲不敢在臉上表現出來的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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