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天南依言伸出左手，枯瘦的手腕放在了桌上，劉舒靈急忙找了個墊子墊上，方睿三根手指搭上去，開始給姚天南診脈。
一時間院子裡也安靜了下來。
秋風穿過石榴樹的枝葉，帶落幾片泛黃的葉子，飄在石桌上發出細微的聲響。邱同民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韓濟生屏著呼吸，劉舒靈更是攥緊了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方睿的臉。
方睿診脈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很多，足足過了七八分鐘，他才換了一隻手，又診了五六分鐘，然後收回手，又仔細看了看姚天南的面色和舌苔，伸手輕輕按了按老人的小腿脛骨前緣，又翻了翻老人的眼瞼。
“怎麼樣？”邱同民忍不住率先問道。
“姚老剛才說自己時間不多，確實不是虛言。”
方睿緩緩道：“《素問·上古天真論》說，‘丈夫八八，則齒髮去，五臟皆衰，筋骨解墮，天癸盡矣’。姚老今年八十有九，早就過了八八之數。從脈象上看，姚老的脈是‘真髒脈’的初期，浮大而虛，按之中空，如按蔥管。”
“真髒脈？”
劉舒靈臉色一變。
她雖然還沒出師，但《內經》《難經》都是背過的。真髒脈意味著胃氣將絕，五臟真氣敗露，是脈象中最兇險的一種。
“急什麼，我還沒說完。”
方睿瞪了劉舒靈一眼，繼續說道：“但姚老這個真髒脈，和一般的真髒脈不同。一般真髒脈是胃氣全無，脈來如屋漏、如雀啄、如解索，那才是大限己至。姚老現在的脈象，雖浮大中空，但沉取之時，尺脈尚有一絲根氣。”
方睿伸出手指，在自己手腕上比劃了一下位置：“尺脈候腎，腎為先天之本。姚老尺脈尚存一絲根氣，說明先天之本沒有完全耗盡。這就是為什麼姚老自己感覺還有三五個月，而不是三五天。”
姚天南聽罷，微微點頭，他自己的脈象自己最清楚，方睿說的和他自己的判斷完全吻合。
“那你的意思是？”姚天南問。
“姚老這個情況，根子在於‘精虧’。”
方睿道：“《景嶽全書》說，‘精之為物，至貴至寶’。精是生命的物質基礎，精虧則形壞。到了姚老這個年齡，精虧是自然規律，誰也逆轉不了。”
“但有一件事可以補救。”
方睿笑著看向姚天南：“您剛才說您最近感覺時間不多，我在您脈象裡摸到的是精虧為本，但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加重了病情，那就是伏火。”
“伏火？”邱同民眉頭一挑。
“對，伏火。”
方睿道：“姚老這半年，是不是比往年更容易心煩，睡覺時手足心發熱，偶爾會有口乾舌燥的感覺，喝水也不太管用？”
姚天南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說得一點不差。我還以為是年紀大了，陰虛火旺是正常的。”
“陰虛火旺和伏火是兩回事。”
方睿搖了搖頭：“陰虛火旺是陰液不足，虛火上炎，表現為五心煩熱、盜汗、口乾。但姚老您的情況是‘伏火’，是年輕時經歷過的事情在心裡鬱結了一團火，這團火一首壓著，到老了壓制不住，反過來灼傷本就不足的陰精。”
“你說得對。”
姚天南點了點頭，嘆息道：“民國廢除中醫那幾年，我跟著師父東躲西藏，眼睜睜看著師兄弟被逼得改行，看著師父的藥箱被砸，那股火，在心裡憋了八十年了。”
“這次開會，看到小方你在臺上慷慨陳詞，看到呂修明被你辯得啞口無言，看到那些年輕醫生眼睛裡的光……我心裡那團火，忽然就竄上來了，這幾天晚上回去，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當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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