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也不是全部。”閻寧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動作很慢,“我能知道的記憶是殘缺的。只有那些讓你痛苦的、難過的時刻,才會在我這裡留下痕跡。”
陶培青沉默了。那些記憶,父母出事的那天,被杜聿禮帶走的那天,在船上度過的那些夜晚,發現真相的那一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絕望,所有他不願意回想的事情,閻寧都替他承受了一遍。而那些開心的,讓他覺得活著還有意義的時刻,閻寧卻看不到。
閻寧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在他掌心裡安靜地躺著,不再像之前那樣抖得厲害。他把嘴唇湊到陶培青耳邊,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我在閻武那裡留了一份錢。如果我不在了,你以後真的有困難,就去問他要。”
陶培青的身體僵了一下。
閻寧為他想好了一切退路。他怕陶培青一個人活不下去,怕他被人騙,怕他太輕易地把錢又給了別人,怕他什麼都不留給自己。
他本來不想告訴陶培青這筆錢的存在,只交代了閻武幫他照顧陶培青,在他困難的時候,在他需要的時候,把這份錢給他。但他沒想到陶培青這麼快就輕易地把那筆錢都給出去了,他半輩子的積蓄,他所有的身家,他以為能給陶培青一輩子保障的東西。
如果說閻寧只有一件放心不下的事情,那就是陶培青。
“以後別說你不在了的話,行嗎?”陶培青的聲音很輕。
閻寧沒有說話。他把陶培青往懷裡摟了摟,下巴抵在他的頭頂。
“好。”他說。
應急燈的光在帳篷頂上晃了晃,暗了一些。周圍那些細碎的聲音也漸漸安靜下來。他們擠在那張窄窄的床上,身體貼在一起,手臂交疊著,腿糾纏著,沒有多餘的空間,也沒有多餘的距離。陶培青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鼻息落在閻寧的鎖骨上,溫熱的,帶著節奏。
帳篷外面,夜色還很深。德黑蘭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層厚厚的雲壓在上面,偶爾有風吹過來,帆布帳篷就發出一陣低低的聲響。
直到閻寧睡熟了,陶培青才輕輕地把那隻搭在自己腰間的手移開。閻寧的手指在他動作的時候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陶培青側著身體從那張窄床上滑下來,每一步都很慢,怕床架發出聲響,怕任何一點細微的動靜,會把閻寧從那些好不容易得來的睡眠裡驚醒。
他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站了一會兒,確認身後那張床上傳來的呼吸聲還是均勻而綿長的,才轉身往帳篷外面走。
帳篷外面比裡面還要暗。應急燈的光只能照亮門口一小片區域,再遠一點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陶培青在黑暗中站了幾秒,等眼睛適應了這種濃稠的夜色,才沿著帳篷的邊緣往物資堆放處走。那裡有一部應急電話,是救援隊和外界聯絡的唯一渠道,白天的時候總有人排隊等著用,到了夜裡才安靜下來。
陶培青拿起電話,手指在按鍵上停了很久,撥通了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第75章 靈丹妙藥
“喂。”對方終於發出第一個聲音。
“影痛劑的解藥是什麼?”陶培青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多餘的字。
對方那邊一直都在沉默。沉默很長,陶培青能聽見對方呼吸的聲音。
“你的病情根本沒有那麼嚴重,別再裝了。”陶培青沒有再給他機會。
陶培青反覆看過杜聿禮的診斷報告,那些紙上的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結論他都記得。以杜聿禮的病程進展速度,以他記錄在案的那些認知衰退指標,他不應該那麼快就忘記一切,更不應該忘記自己養了二十年的人。
陶培青懷疑過,從他看著杜聿禮從身邊擦肩而過卻沒有認出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開始懷疑了。
數十年的相處時間,讓他太瞭解杜聿禮是什麼樣的人,會做什麼樣的事情。一個能精心編織二十多年謊言的人,當然也有能力在最後關頭再編造一場體面的遺忘。
陶培青心裡隱隱期待,這是走投無路的自己,最後奮力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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