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枝頭剛剛摘下來的野花,那氣味清冽又放肆,一股腦地鑽進鼻腔裡,像一整片草坪被人打包帶到了枕頭邊。
他皺著眉,迷迷糊糊地睜開一條眼縫。
入目是一片斑斕的顏色,白的、黃的、淡紫的、淺粉的,一大把,蓬蓬鬆鬆地擠在一個玻璃瓶裡,花瓣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水珠。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正好打在這些水珠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閻寧的臉從花束後面探出來,湊得很近。
“醒了?”閻寧的聲音帶著早晨特有的清亮,嘴唇落下來,輕輕貼了一下他的嘴角,又貼了一下他的眉心,最後在他鼻尖上蹭了一下,“早。”
陶培青還沒完全清醒,大腦一格一格地轉動。他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在哪兒,閻寧的床上,閻寧的被子裡,閻寧的枕頭上,全是閻寧的氣味。又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閻寧剛才做了什麼。
他想說“早”,張嘴卻只發出一個黏糊糊的音節,像一隻被吵醒了很不高興但又不捨得真的生氣的貓。
他想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再賴一會兒。
他剛一動彈,一股酸脹感就從四肢百骸同時湧上來,像是有人在每一塊肌肉裡都灌了鉛。腰是酸的,背是僵的,肩膀像是被人拆下來又重新裝上去的,零件沒對好。
他所有的疲憊沒有在睡眠中消失,而是老老實實地堆積在骨頭縫裡,等著他醒來的時候一次性找他算賬。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僵在原地,不敢再動了。
“媳婦兒,”閻寧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一種理直氣壯又陽光燦爛的愉悅,“我們今天不是去約會嗎?”
陶培青艱難地轉動脖子,看向閻寧。這個人站在床邊,逆著光,周身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色。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翹翹的,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讓陶培青既羨慕又惱火的旺盛生命力。
他到底哪兒來這麼多力氣?陶培青在心裡憤憤不平地想。
昨晚明明折騰到很晚,兩個人說了很久的話。可這個人第二天一早就起來了,居然還能出門摘花,好像在他身體裡裝了一臺永動機,永遠不知疲倦。
而閻寧只是不想讓他們的時間再浪費,他覺得自己又無數想要和陶培青做的事情。
陶培青不想理他。
他艱難地翻了個身,背對著閻寧,把被子拉上來,從下巴一直蓋到頭頂,把自己裹成一個嚴嚴實實的繭。
被子裡還殘留著體溫和兩個人混在一起的氣息,暖烘烘的,是一個與世隔絕的洞穴。他閉上眼睛,準備再睡一個回籠覺。
被子外面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他感覺到床墊陷了一下,被子的一角被掀開,一股涼風灌進來,緊接著一個溫熱的身軀像一條靈活的魚一樣鑽了進來。閻寧的手臂從身後環過來,穩穩當當地摟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窩上,嘴唇貼著他的耳朵。
“快點兒,”閻寧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拂過耳廓,帶著早晨牙膏的薄荷味,“你再不起來,我們約會的時間就更少了。”
陶培青閉著眼睛,不為所動。他想說“再睡五分鐘”,但他知道這個人的“五分鐘”從來不作數。
閻寧沒有給他猶豫的機會。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準確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拽。陶培青的身體被一點一點地從床墊上撬起來。他發出一個抗議的聲音,介於“嗯”和“哼”之間,但閻寧顯然沒有打算理會這個抗議。
“起來了起來了,”閻寧一邊拽一邊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哄小孩似的耐心和不容置疑的堅定,“你昨天大老遠跑過來就是為了在床上睡著?”
陶培青終於睜開眼睛,但只睜開了一半。他的視線是模糊的,所有的輪廓都是軟綿綿的。閻寧的臉在視線正中央,是唯一清晰的東西。
閻寧看見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笑了一下,鬆開拽著他胳膊的手,轉身從床尾拿過一疊衣服。是一件白色的棉質T恤和一條深灰色的薄長褲,疊得整整齊齊的,邊角都對齊了,像是提前準備好的。陶培青迷迷糊糊地想,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時候起來把這些東西準備好的。
閻寧抖開T恤,找到領口,對準陶培青的腦袋,不由分說地套了下去。棉布劃過臉頰的觸感是柔軟的,帶著洗衣液淡淡的皂香。陶培青本能地抬起手,迷迷糊糊地把胳膊伸進袖子裡,動作遲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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