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想的那種,”閻寧說,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洞穴深處的某個地方,“不是什麼金銀珠寶,是一箱子的,破爛。”
他說破爛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嫌棄,明知道在別人眼裡不值一錢,但在他這裡,每一件都是無價之寶。
“那是我挖到的第一個‘寶藏’。一個生鏽的鐵箱子,埋在一個很偏僻的小島的岩石縫裡,上面壓了很多石頭,我搬了好久才搬開。箱子裡沒有金幣寶石,也沒有骷髏旗,只有一個玻璃彈珠、一枚發黑的銀幣、幾顆貝殼、還有一張手畫的‘藏寶圖’。”
“是誰埋的?”陶培青問。
“我不知道,”閻寧說。
“但對我來說,那就是寶藏。因為那個箱子裡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恭喜你,你是一個真正的海盜了。’”
陶培青沒有接話。他靜靜地聽著,屬於閻寧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看見過的故事。
“後來我開始自己埋寶藏,”閻寧說,“我把我覺得珍貴的東西裝進鐵盒子裡,埋在不同的島上。有時候埋一個玻璃瓶,裡面塞一張紙條,寫著今天的日期和我今天的心情。有時候埋一個我吃完的糖果盒,裡面放一顆我撿到的漂亮的石頭。我埋了很多,多到我自己都記不清埋在哪裡了。”
“我在想,”閻寧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也許很多年以後,會有另一個小孩,像我一樣,划著一艘小艇,拿著一個指南針,滿世界地找寶藏。他會挖到我埋的那些鐵盒子,開啟來,看到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恭喜你,你是一個真正的海盜了。’”
“這是海盜的傳統,”閻寧說,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海盜會把寶藏留給下一個海盜。”
陶培青看著閻寧。在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閻寧不是一個大人了,他又變回了那個小孩。
“所以你的秘密基地,”陶培青說,“其實是一個海盜的據點。”
閻寧笑了,這一次笑得很大,露出牙齒,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裡,所以我想帶你一起來,把我唯一的秘密告訴你。”
他站起來,走到洞穴的角落裡,蹲下來,用手扒開一堆碎石。碎石下面露出一個木板,他把木板掀開,下面是一個淺淺的坑,坑裡放著幾樣東西。
“你看,”閻寧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興奮,“這是我的戰利品。”
他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有一把生鏽的摺疊刀,刀柄上的塑膠已經碎了,刀刃上全是鏽跡,完全打不開了。“這是我從一個廢棄的漁船上找到的,”閻寧說,“花了我一個小時才把它從甲板的縫隙裡撬出來。”有一枚殘缺的海螺殼,缺口處很光滑,像是被海水打磨了很久。“這個是我在退潮的時候撿到的,它長得像一頂王冠,所以我叫它‘海盜王的王冠’。”有一截繩子,打了幾個複雜的結,繩子的纖維已經散開了,毛茸茸的。“這個是我自己編的,我學了三天才會編這種結,書上說這是海盜用來綁俘虜的。”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和表情都變了,像一個手舞足蹈的孩子。他比劃著那把摺疊刀有多大,描述著他是怎麼發現那個海螺殼的,演示著那個繩結是怎麼打的。他的聲音在洞穴裡迴盪著,有一層薄薄的迴音。
陶培青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剛才說,你挖到了別人的寶藏,然後開始自己埋寶藏。”陶培青說,“那你後來回去看過嗎?那些你埋下去的寶藏,還在嗎?”
閻寧的動作停了一下。
“看過,”他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前幾年我回去看過一次。”
“還在嗎?”
閻寧沉默了幾秒。洞外的海浪聲遠遠地傳進來,一下一下的。
“不在了,”他說,語氣很平靜,“有一個被沖走了,潮水太大,箱子不在了,坑裡全是沙。有一個被人挖走了,坑被填上了,但上面有新的腳印。還有一個……”他頓了頓,“還在。但鐵盒子鏽穿了,裡面的紙條爛了,只剩下幾顆石頭。”
“那你難過嗎?”陶培青問。
閻寧想了想,認真地想了想。
“不難過,”他說,“因為我已經找到我這輩子最大的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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