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狗叫聲、女人們的吆喝聲、男人們的吹牛打屁聲混成一團,衝破了清晨的薄霧,攪得四鄰不安。村口那棵百年老榕樹下,更是圍滿了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唾沫橫飛。
“聽說了沒?縣裡的一把手,周書記!今天就要來咱們村!”
“我滴個乖乖,那可是電視上才能見著的大官兒!他來咱們這窮山溝溝幹啥?難道是扶貧來了?”
“扶你孃的貧!是衝著林辰那小子的神王酒來的!我三舅家的二姑爺在縣裡當差,說那酒現在是縣領導的專供,比茅臺還金貴!”
訊息像長了腿,一夜之間傳遍了村裡的每一個角落,村民們臉上的表情,從前一天對西山村醜聞的幸災樂禍,瞬間切換成了對這樁天大喜事的震驚、羨慕,以及一絲絲藏不住的嫉妒。
風暴的中心,自然是李海。
這傢伙激動得一宿沒睡,天不亮就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衝出了家門,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手裡揮舞著一個寫滿了計劃的小本本,活像一個打了雞血的戰場總指揮。
“都他孃的動起來!快!” 李海的嗓子已經喊得如同破鑼,但他毫不在意,指著幾個正在掃地的村民破口大罵,“掃!掃乾淨點!從村口到酒坊那條路,別說雞屎印子,就是落片樹葉都得給老子撿起來!書記的皮鞋要是沾上一點灰,我扒了你們的皮!”
他又衝到另一邊,幾個手巧的媳婦兒正在扯紅布。
“字!字要大!要紅!要給老子寫出氣勢來!‘熱烈歡迎周書記蒞臨桃花村指導工作’!誰他媽敢寫錯一個字,今天中午別想吃飯!”
整個桃花村都陷入了一種緊張而又亢奮的狂熱之中。男人們被髮動起來,平整道路,清掃溝渠;女人們則被組織起來,殺雞宰豬,準備著有史以來最豐盛的宴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塵土、飯菜香和腎上腺素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然而,與桃花村這邊的熱火朝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十幾裡外西山村王家的死寂。
靈堂裡陰森壓抑,白色的輓聯在穿堂風中無聲飄動,空氣中全是劣質香燭燃燒後的嗆人味道。
王守業一個人,如同一尊風乾的石雕,枯坐在那張象徵著一家之主的太師椅上。他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夜,沒有合過眼。那雙曾經在村裡說一不二,充滿威嚴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死死地盯著堂屋中央,兒子王浩那張黑白遺像。
照片上的王浩,咧著嘴笑,顯得有些憨傻。
可這張臉,如今卻像一根毒刺,紮在王守業的心頭。
他沒有哭,也沒有像朱富貴的婆娘那樣撒潑打滾。他只是坐著,沉默著,但這種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加恐怖。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部老舊的按鍵手機。從昨晚子時開始,這部手機就成了他全部的希望和恐懼的來源。
他派去夜襲酒坊的侄子王大山、王二虎,還有朱富貴手下最能打的刀疤臉,連帶著五六個小混混,整整八個人,一夜未歸。
就像幾滴水珠掉進了沙漠,連個響兒都沒有。
“嘟…嘟…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王守業面無表情地,再一次撥通了侄子王大山的號碼。聽筒裡傳來的,依舊是那冰冷而又公式化的女聲。
他又撥打王二虎的。
關機。
刀疤臉的。
還是關機。
所有人的手機,全都關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