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香氣極具穿透力,根本不講道理地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鼻腔。它不同於廚房裡任何一種人工調和的香料,那是屬於深山老林最原始的生命力,鮮得能在舌尖上跳舞。
尖嘴夥計臉上的嘲弄還沒來得及收回,鼻子就先抽動了兩下。這味道,比後廚燉了一天一夜的鮑魚高湯還要鮮亮,勾得人饞蟲直往嗓子眼爬。他嚥了口唾沫,目光不自覺地往竹簍裡瞟。
原本嘈雜的街面,竟有那麼一瞬的安靜。路人停下腳步,紛紛吸溜著鼻子尋找香源。
大堂裡,正扒拉算盤的掌櫃停了手。
後廚門簾被粗暴地掀開,一個胖大和尚模樣的中年男人大步跨出。他繫著油膩的圍裙,手裡還拎著把明晃晃的菜刀,鼻翼瘋狂翕動,活像一隻尋到了絕世好肉的獵犬。
“哪來的味兒?這味兒......”胖廚子圓瞪著眼,目光如雷達般掃視,最終越過大堂,死死盯住了門口那個破竹簍。
胖廚子三兩步衝到門口,連手裡的菜刀都沒放下。
“王大廚,您怎麼出來了?這倆叫花子......”尖嘴夥計趕忙迎上去獻殷勤。
“滾一邊去!”王大廚一聲暴喝,唾沫星子噴了夥計一臉。
他根本沒看那夥計,一雙眼睛全長在了竹簍裡。那裡面,一排排碼放整齊的松林菇,傘蓋緊閉,色澤如玉,根部的泥土甚至還帶著溼氣。
王大廚拿刀的手都在抖。他早年在京城的達官顯貴府上掌過勺,見識過這種東西。那是隻有在秋風起時,北地深山裡才會冒頭的極品。南方地界,這玩意兒比金子還稀罕。
他扔了菜刀,刀背砸在青石板上當啷作響。顧不上擦手,他小心地捏起一朵,湊到鼻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臉上露出近乎沉醉的表情。
“傘蓋未開,肉質肥厚,香氣純正......極品!絕了!”王大廚喃喃自語,再睜眼時,看張守安兄妹倆的眼神全變了。
“松茸。”張曉禾適時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菌中珍品,達官貴人席上尊。剛出土不到三個時辰。本來想著迎客居是青山鎮的頭把交椅,特來送樁富貴。既然貴店門檻太高不收,哥,咱們走,去對面街的醉仙樓問問。”
她作勢要蓋上乾草。
“別!別動!”王大廚急眼了,肥胖的身軀展現出極其不符的靈活性,一步跨下臺階,直接用自己寬闊的後背擋住了張曉禾的去路。
轉身面對那尖嘴夥計,王大廚揚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瞎了你的狗眼!什麼人都敢往外趕?這要是耽誤了東家招待貴客,把你賣了都不夠賠的!”
夥計捂著臉,被打懵了,連連後退,一句話也不敢說。
王大廚變臉如翻書,轉過頭看向張曉禾時,臉上已經擠出了彌勒佛般的笑,連眼角的褶子都透著親切。
“小姑娘,別跟這不長眼的東西一般見識。醉仙樓那小破廟,哪吞得下這麼好的貨?”他搓著手,目光貪婪地在竹簍上流連,“裡面請,快裡面請!咱們去雅間,喝口好茶,慢慢談。”
張守安挑著擔子,整個人如墜雲霧。他看看捂臉的夥計,又看看點頭哈腰的胖廚子,最後把目光落在自家妹妹身上。這一刻,他對妹妹出村前的那些安排,佩服得五體投地。
張曉禾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她理了理袖口,下巴微抬。
“哥,既然王師傅這麼客氣,咱們就進去討杯茶喝。”
張守安應了一聲,挺起胸膛,挑著那擔子價值連城的松茸,踏上了迎客居的青石臺階。這一步跨得極穩,碼頭苦力的卑微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跨過高高的門檻時,張曉禾餘光瞥見大堂深處,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留著山羊鬍的精瘦老頭正快步迎出來。老頭手裡還捏著兩顆盤得溜圓的核桃,眼睛卻像鷹一樣銳利,直勾勾盯著那兩個竹簍。
正主來了。
這盤棋,才剛落子。那些權貴富商口袋裡的銀子,她張曉禾,拿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