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沒完。大伯母今天的意思是，我們不光得種這畝賠錢地，還得騰出人手去老宅那八畝好田上白乾活。春種秋收，不給工錢，不管飯。大伯，大伯母你們為什麼不自己下地幹活。為什麼老讓我幹。”
她掰著指頭算，一筆一筆，每個數字都往人心窩子上戳。
“八畝田翻地要多久？我爹和我哥兩個人，至少忙一個月。這一個月裡，我們自己的活誰幹？”
張小妹從陳玉娘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人群。
不知道誰在人群裡“嘶”了一聲。
“這叫什麼？”張曉禾的聲音沒有哭腔，乾乾淨淨的，反而比哭更讓人難受，“分家分出去了，田給最差的，活還得替老宅幹。這不叫分家，這叫——換了個名頭的賣身契。”
高鳳梅的臉白了。
不是氣的。是被這個十二歲的丫頭當著全村人的面，把她精心包裝過的算計一層層扒乾淨了。
“所以，”張曉禾收回手指，語氣忽然平了下來，跟剛才判若兩人，“這塊田，我們不要了。”
她看向張德發。
“大爺爺，您拿回去。愛給誰給誰，愛怎麼分怎麼分。從今往後，二房跟老宅在田產上頭，乾乾淨淨，一刀兩斷。”
張德發的柺棍在地上杵了兩下，杵得沒聲響。
他本來是被高鳳梅請來撐場子的，以為就是走個過場，壓一壓二房的氣焰。沒料到這丫頭直接把桌子掀了——你不是要田嗎？拿去。但賬，得算在明處。
高鳳梅終於開口了，聲音發緊：“曉禾，你一個小輩，替你爹做這麼大的主？”
“我做不了主。”張曉禾偏了偏頭，看向張二柱。
張二柱站在那裡，腮幫子的肌肉在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滿是老繭的。粗糙的。在這個家裡從來沒拍過桌子的手。
“爹，”張曉禾的聲音輕了，輕到只有父女之間能聽清，“那塊地，是拴在咱們腿上的鐵鏈子。扔了它，咱們才跑得動。”
張二柱抬起頭。
他看了看院子裡的陳玉娘，看了看縮在後頭的張小妹，看了看攥著拳頭的張守安，最後看了看面前這個瘦得臉上沒二兩肉的閨女。
“不要了。”張二柱說。
三個字，悶聲悶氣的，沒什麼氣勢，但砸在高鳳梅耳朵裡，比什麼都響。
院門外的人群炸開了鍋。
“二柱這是......真不要了？”
“一畝田說扔就扔？這二房是瘋了還是——”
“瘋啥瘋，你沒聽人家閨女算的賬？那塊地本來就是坑人的！”
“可不是嘛，沙土地誰不知道，老宅分家的時候就沒安好心......”
風向變了。
高鳳梅站在院子裡，周圍全是嗡嗡的議論聲，每一句都在往她臉上扇。她想說什麼，但張了兩次嘴，發現說什麼都不對——接田，等於坐實了“用爛地拴住二房吸血”的說法；不接，那今天這出戲就白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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