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禾的手停在圍裙上，擦了一半的動作定住了兩三息。然後她繼續擦完，把圍裙角掖好。
“誰先傳出來的？”張二柱問
“這事不是村裡人閒得慌嚼舌根，是老宅那邊故意放出來的。目的也不復雜——讓村裡人都覺得咱們二房邪性，往後誰還敢跟咱們來往？‘’
“有地才有根。”張曉禾把話撂實了，“分家帶出來那一畝薄田，種著也就夠餬口。可只是一畝，老宅敢來折騰——不就是賭咱們翻不了身嗎？但凡咱們手裡有三畝地。五畝地，糧食年年打得倉滿，再有手藝和生意撐著，她高鳳梅拿什麼來壓？拿嘴嗎？”
張二柱嘴唇動了動。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但買地——那得多少銀子？村裡的水田，一畝少說四五兩，好田七八兩。他們現在手上滿打滿算一兩多銀子，拿什麼買？
“不急。”張曉禾看出了他的想法，“不用一口氣買到位。咱們家後山這一片荒坡，灌木雜草蓋著，沒人要。這種荒地要是走里正報個開荒，官府有減免賦稅的條陳，頭三年不用交稅糧。土質差不怕，葛根就長在那種窮山惡土上。咱們先把荒的佔了，再一步步攢錢買熟田。”
張守安眼睛亮了：“妹，你早就踩過點了？”
張曉禾沒回答這個問題。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她們說他們的，咱過咱的日子。”
一家人散了。張二柱繼續去修門，這回釘得整齊了不少，大概是氣順了。張守安扛著扁擔去後山挑柴，走之前特意把院門關嚴實。陳玉娘洗乾淨了手，去照看灶上的骨頭湯，揭開蓋子攪了攪，騰起一團白霧，把她的臉蒙了個嚴嚴實實。
她沒擦，就讓那團霧氣罩著。
“鬼上身”。
這三個字紮在她心窩子上，比紮在張曉禾身上更疼。因為——有那麼一瞬間，就那麼短短的一瞬，她自己也想過這個問題。
閨女變了。變得太多。太快。太徹底。會做菜。算賬。識字，會做葛粉，炸魚-------哪一樣是一個十二歲的鄉下丫頭該會的？
可她不敢往深了想。
想了又怎樣？難道要請個道士來，往自己親閨女身上潑狗血撒黃紙？
她攪湯的手加了力氣。管她是開了竅還是換了魂，這是她陳玉娘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閨女。誰敢動一根手指頭，她拚命。
夜裡，最後一鍋炸魚裝筐封好，全家人洗了手腳各自睡下。
張曉禾沒睡。
她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背靠著那面修補過的院牆。初春的風涼颼颼地灌脖子，但她沒進屋拿衣裳。
“鬼上身”。
一個十二歲的農家女，從昏迷中醒來就脫胎換骨，這擱誰身上都經不起推敲。得給大家一個說法了。
張曉禾抬頭看天。
星子稀稀拉拉的，月亮被雲遮了半邊，只漏出一彎慘白的光。
她理了理思路。
輿論這東西，靠堵永遠堵不住。你越急著辯解，別人越覺得你心虛。所以不能堵，得疏——得用另一件更大的事，把村裡人的注意力從“二房閨女撞邪了”上頭轉移走。
什麼事？
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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