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彎下腰，從壟溝裡抓了一把土。
攥了攥。鬆開。土在掌心散成均勻的顆粒，不碎不結，帶著草木灰底肥的黑褐色。
他又攥了一把。這回沒松。攥在手裡，低著頭。
陳玉娘扭過臉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晌午飯擺在院子裡。
陳玉娘下了血本——買了一隻老母雞。燉了滿滿一砂鍋的雞湯，黃亮亮的油花鋪在上面，飄著蔥段和薑片。蒸了一鍋白麵饃饃，拌了兩盤野菜，炸魚自家留了一盤沒往外賣。
張小妹被雞湯香得團團轉，伸手去撈雞腿，被陳玉娘用筷子敲了手背：“等你姐。”
張曉禾從坡上回來，洗了手坐下，看到滿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娘，今天什麼日子？”
陳玉娘盛了一碗雞湯推到她面前，沒答。
張二柱坐在桌子另一頭，咳嗽了一聲。
“吃飯。”
就兩個字。
張五柱端著碗，嘿嘿笑。張守安夾了塊雞肉放到張樂安碗裡，張樂安又偷偷夾給了張小妹。張小妹兩手抱著雞腿啃得滿嘴油，含含糊糊地問：“姐，苗床上啥時候長出錢來？”
“快了。”
“多少錢？”
張曉禾喝了口雞湯。湯熬得足，鮮味厚，一口下去從嗓子暖到胃裡。
“夠你吃好多年的雞腿。”
張小妹的眼珠子亮了。
院子裡新買的那輛槐木大車停在牛棚邊上，車軸上了油，木板擦得乾乾淨淨。黑母牛在棚裡嚼草料，尾巴甩來甩去趕蒼蠅。棗樹上兩隻山雀蹲在枝頭，安安靜靜地理毛。
吃完飯張二柱歪在堂屋椅子上打盹。張曉禾路過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禾丫頭。”------“你爹沒本事，讓你受累了。”
張曉禾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爹，你把傷養好就行。過一陣子你上坡幫忙看著就行。”
張二柱哦了一聲。
——
入夜。
西屋油燈撥亮了一點。張曉禾坐在矮凳上，膝蓋上攤著自己訂的土紙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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