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風笑了。他笑起來很規矩，嘴巴抿著，聲音從鼻子裡出來。窮秀才的兒子，連笑都帶著一種剋制的體面。
放學出來。走大路。
到了魚行街口，林遠看見四方來客棧門前多了一個人。
不是客人。
一個瘦小的男人蹲在門口臺階旁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褐，腰裡繫著草繩。頭上扣著一頂破氈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是半碗白水。
像個叫花子。
但叫花子不會選一家客棧的門口蹲著。魚行街上有食鋪有肉案子有餅攤，哪個不比客棧門口好討飯？
林遠沒走過去。他在街對面的魚攤前停下，假裝看魚。餘光掃著那邊。
男人的手——端碗的那隻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老繭。不是幹粗活磨出來的繭，位置不對。食指和中指的第一節，內側。
握筆的繭。
林遠心裡翻了個個。
他繞了一圈，從後門進了客棧。穿過天井，找到董胖子。
“門口蹲的那個人什麼時候來的？”
“半個時辰前。跟要飯的一樣往那一蹲，趕了兩回不走。”董胖子擰著眉毛，“要不要叫人？”
“別叫。”
林遠走進柴房，從稻草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兩張紙條——“陳家七少爺安好”和“小心”。
他把“小心”那張紙條攤開，看了看筆跡。
然後走到前面店堂。
董胖子正在櫃檯後面擦桌子，看見林遠徑直往門口走，張了下嘴沒攔住。
林遠推開門板，走到臺階旁邊。
男人抬不抬頭他不管。他往臺階上一坐，跟那人隔了兩步。
“孫二？”
粗瓷碗裡的白水晃了一下。
男人沒抬頭。
“你認錯人了。”
聲音沙啞，壓得很低。但林遠聽得出來——這嗓子是故意壓的。
“你的筆跡我看過。食指和中指上的繭子跟賬房先生的一樣。你在四方來客棧做過假賬，後來替趙六盯人。趙六死了。青衫駝背和那個高個子也死了。這條線上還活著的，就剩你。”
男人端碗的手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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