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人。
“你當時知道這四百石的虧空跟滅門案有關係嗎？”
“不知道。裁了就裁了，我還以為是自己得罪了管事的。我回了老家待了一個多月，想著另謀出路。然後七月底的那天晚上，我聽到訊息——陳家被滅了。”
孫二停了一下。
他的手在碗沿上摩挲著，指甲的毛邊颳著粗瓷，發出嘶嘶的刺耳聲。
“你知道我當時第一反應是什麼？”
“慶幸自己被裁了。”
孫二苦笑了一聲。笑容很短，轉瞬就黑了。
“對。慶幸完了就後怕。四百石的虧空，陳福說他會處理。處理的結果是把我趕走。兩個月後陳家全完了。你說這四百石跟滅門有沒有關係？”
“周德貴截了陳家的糧，轉給了別人。這個別人是幕後主使。他們要錢也要滅口。陳家發現虧空的那一刻，就已經是個死局了。”
林遠的聲音很平，像在唸賬本。但他的後背在冒冷汗。
“你從永寧跑來青陽，是為了什麼？”
“我怕。”孫二把碗放在地上，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膝蓋。衣袖底下那條受傷的手腕在發抖，“陳家被滅之後，我老家也來了人。不是抓我，是打聽。問鄰居我去了哪裡。最近跟誰接觸過。我當天夜裡就跑了。一路跑到青陽——永寧太近，不敢待——到了青陽才發現，這地方也不安全。”
“趙六。”
“對。到了青陽半個月，在碼頭找活幹，碰上了趙六。那時候不知道他是少清寨的人。他找我替他做賬——他在碼頭有一攤走私鹽的買賣，需要一個會記賬的人幫他把數做平。我沒得選，不做就吃不上飯。做了一年多，後來才知道自己的底已經被趙六摸清了。”
“他知道你是從陳家出來的？”
“知道。不知道是怎麼查到的。他拿這個拿捏我——幫他做事，他保我不被永寧那邊的人找到。不幫他，他就把我的底子賣給那些人。”
林遠把手裡那張“小心”的紙條展開。
“這兩張紙條是怎麼回事？”
孫二看了一眼那張紙，嘴唇動了幾下。
“趙六讓我盯四方來客棧。他懷疑客棧裡藏著一個人。我盯了半個月，認出了你。”
“怎麼認出的？”
“你下巴底下有一顆痣。很小。陳家七少爺右耳垂底下也有一顆。位置一模一樣。別人不會注意這個——我在陳家賬房的時候，七少爺來過一回找管事的，我離他很近，看到過。”
林遠無意識地伸手摸了一下右耳垂下方。
痣很小。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認出我之後，為什麼沒告訴趙六？”
這個問題問出來，柴房裡安靜了好一陣。
廚房那邊小環在倒水，嘩啦一聲，鈍重的鐵壺磕在灶臺上。蛐蛐的叫聲從牆根底下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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