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教諭把銅框鏡摘下來擦了擦。這個動作他每次有話要說之前都會做。
“許景之昨天來過。”
林遠沒接話。
“他跟我提了一件事。說最近城裡不安定，要我看緊你。”賀教諭把鏡片架回鼻樑上，“我教了四十年的書。什麼樣的學生沒見過。十五歲中舉的天才見過，六十歲還在考的死硬頭見過。但像你這種——九歲考案首，文章老辣，做人滴水不漏——頭一回。”
“先生過獎。”
“我沒在誇你。”賀教諭的語調幹巴巴的，“我在說一件事。府學是讀書的地方。你在這裡，我管你讀書。至於讀書之外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我不管。也管不了。但出了府學的門，你做什麼我不負責。進了府學的門，你就是我的學生。誰要是在我的學堂裡動我的學生——不管他什麼來頭——老夫雖然沒什麼本事，一道摺子遞到學政衙門還是寫得出來的。”
說完他走了。
林遠坐在椅子上，聽著賀教諭的腳步聲遠去。
這老頭。
表面上冷冰冰的不近人情，關鍵時候扔出來的話比任何表態都硬。
“誰要是在我的學堂裡動我的學生”——這句話不是說給林遠聽的。
是說給許景之聽的。是說給賙濟後面站著的那些人聽的。
賀教諭這一輩子教出過幾個知府。十幾個縣令。
他沒有實權，但他有學政系統這條線。
學政衙門雖然不管刑名錢糧，但管文教科舉——動了學生，就是挑戰科舉制度的權威。
這是一塊小小的盾牌。不夠大，但夠用一時。
午後。
林遠在院子裡遇到了賙濟。
賙濟端著一碗茶從正堂出來，看見林遠，笑著走過來。
“林師弟，下午一起去藏書閣？我想查點關於《尚書》洪範篇的舊注。”
“行啊。我也要查東西。”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藏書閣。
藏書閣裡沒別人。管書的雜役出去打水了。
賙濟走到經部那一列，抽了一本書，翻了兩頁，放下。又抽了一本，翻兩頁，放下。
他不是在找書。他在等跟林遠單獨說話的機會。
“林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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