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景之進了正堂，行了個晚輩禮。“賀先生，昨夜的事我已經聽說了。”
賀教諭把銅框鏡摘下來，放在桌上。不擦。這回不擦了。
“許大人，賙濟是你塞進來的。”
“是。”
“他的入學文書上寫的清河縣增補生員，推薦人寫的你的名字。我收他進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先生言重。”
“我言重？”賀教諭拍了下桌子。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在桌面上洇開一塊。
“你把探子安插到我的學堂裡！半夜翻牆進人來砸門闖房——許景之，你把府學當什麼地方了？刑房？大牢？”
許景之站著沒坐。
“賀先生，賙濟失蹤的事，我也在查。昨晚闖入的人並非府衙所派——”
“他不是你派的？”賀教諭抬起頭，老花眼沒戴鏡片，看人得眯著，但這一眯反而顯得兇，“他住在你安排的位置，盯的是你要盯的人，走的時候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連灰都沒落——這叫撤退，不叫失蹤。你當我老糊塗了？”
許景之的脊背繃了一下。
“賀先生——”
“我今天早上已經寫好了帖子，下午就遞到學政衙門。”
賀教諭站起來，個頭比許景之矮了一截，但氣場不輸，“帖子上寫了兩件事。第一，府衙幕僚假借推薦名額向府學安插非生員人員，違反文教條例。第二，府學宿舍夜間遭不明身份者闖入，學生人身安全受到威脅。學政衙門如何處置，是學政大人的事。但老夫的態度很清楚——府學是讀書的地方，不是衙門的外派機構。”
許景之沒說話。
賀教諭把銅框鏡戴回去，推了推鏡腿。
“許大人請回吧。學生們還要上課。”
許景之走了。
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快。摺扇從腰後掉了，他彎腰撿起來，頭也沒回。
林遠站在學堂門口，看著許景之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鄭虎從後面湊上來。
“賀先生罵人了？”
“不算罵。算訓。”
“罵得——訓得好。”鄭虎搓著手上的凍瘡，齜了齜牙，“賙濟那孫子，我早看他不順眼。白天笑眯眯的跟誰都親熱，半夜在院子裡轉悠，把人當傻子糊弄。”
“他走了就好。”
“走了還有下一個。許景之那種人，手裡棋子多得是。”
這話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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