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沒有去想更遠的事。比如“驚蟄”。
比如北屏山上的廢礦洞。比如知府趙文淵到底想從他身上拿到什麼。
今天只想把這筆賬記清楚。
躺下之前，他把那雙鞋墊拿出來，墊進腳上穿的布鞋裡。大了一點，往後跟塞了塞，剛好。
棉布貼著腳底，軟的。
十月初三。
永寧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雨。不大，淅淅瀝瀝地飄了半天，地面潮了一層。
府學院子裡的青磚路滑得厲害，鄭虎早課趕路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蹭破了皮。
賀教諭照常上課。講《尚書。洪範》。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
賀教諭講到“水曰潤下”的時候，外面的雨大了。
不是淅淅瀝瀝了——是潑下來的。
屋簷上的瓦片被砸得啪啪響，院子裡的積水眨眼工夫就漫過了青磚縫。
學堂窗戶漏風，風裹著雨絲往裡灌。
坐在窗邊的錢方被淋了半邊袖子，悄悄往裡挪了挪凳子。
賀教諭不管。繼續講。
“洪範九疇，第一疇就是五行。五行不是算命的玩意兒——你們別被街上那些瞎子帶歪了。五行講的是萬物執行的基本規律。水往低處走，火往高處躥，木要生長，金要收斂，土要承載。治國跟這個道理一樣——順著來就成，逆著來就翻車。”
他的視線掃過全堂。
“今天加一道題。不算月課。”
學生們集體精神了一下。賀教諭出的“不算月課”的題往往比月課題更要命——上次“格物致知”那道就把一半人寫到懷疑人生。
賀教諭在木板上寫了八個字：
“府庫存糧，可支幾日。”
底下沒人動筆。
這不是經義題。這是算學題？還是策論題？
賀教諭擱下碳筆。
“永寧府下轄六縣，在冊丁口十二萬三千。府庫常平倉存糧——按照今年三月的簿冊——是一萬四千石。靈渠斷航一個月，糧價漲了三成。現在靈渠通了，但新修的閘口能不能撐過十月的秋汛，沒人敢打包票。題目就是——如果靈渠再斷一次，府庫的糧夠永寧城吃幾天？”
一萬四千石。十二萬三千丁口。
林遠在紙上寫寫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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