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件事。”李崇文說，“我差點忘了——”
“說。”
“劉三的屍首旁邊，地上用血寫了兩個字。”
“什麼字？”
“還債。”
還債。
殺人滅口還寫“還債”。這不是少清寨的作風。少清寨的人動手利索，不留多餘痕跡——上次對陳平安動刀，乾脆利落，砍完就跑。
寫字是留資訊。留給看到的人。
留給誰？
留給收屍的人。留給府衙的人。留給知府。
“還債”——誰欠了誰的債？
這兩個字不是少清寨寫的。
那是誰寫的？
下午。賀教諭沒上課。正堂的門關著。門口貼了一張紙條：“今日自修。明日抽查《洪範》第三疇。”
第三疇——八政。食。貨。祀。司空。司徒。司寇。賓。師。
林遠回了宿舍。沒看書。
他把那本記賬冊子的夾層翻出來。把今天的事記上。
寫到一半，筆停了。
牌坊街命案。獵刀。賬本。通判收走物證。血字“還債”。
這些碎片他拼不成完整的圖。缺東西。
他缺的不是資訊量——金手指的記憶力保證他不會遺漏任何聽到的。看到的。讀過的細節。
他缺的是那種賀教諭說的“痛感”——不是坐在書桌前推演出來的判斷，是腳踩在地上。手摸到泥土才能長出來的直覺。
九歲。困在府學的院牆裡。每天的活動範圍不超過兩百步。
他的棋盤再大，棋子再多，他自己是被釘在棋盤中央不能動的那一顆。
窗臺上的稻草小人徹底乾透了。墨畫的眼睛和嘴巴皺成了一團。五官扭曲，分不清哪是眼哪是嘴。
林遠拿起毛筆，蘸了墨，把舊的五官塗掉，重新畫。
這回畫了一個笑臉。彎彎的眼睛，咧著的嘴。
醜。比上次更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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