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了馬車,簾子一摔,聲音大得把拉車的馬都嚇了一跳。
馬車轔轔地駛出宮門,沿著朱雀大街往南走,穿過半個長安城,在一座氣派的宅邸門前停了下來。
博陵崔氏在長安的宅邸佔地極廣,光是門前的石獅子就比別家的大一圈,朱漆大門上釘著銅釘,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崔府”兩個字是前朝書法大家寫的,筆力遒勁,據說值千金。
崔文禮下了馬車,大步走進府裡,一路上遇到的僕人和姬妾看到他這副模樣,都嚇了一跳,但沒人敢問,紛紛低頭讓路。
他徑首走進了書房,“砰”的一聲關上門。
書房裡己經坐著兩個人了。
一個西十出頭,面白無鬚,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綢袍,手裡端著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品著。
此人叫崔文忠,是崔文禮的族弟,在吏部任職,官居郎中,雖然品級不如崔文禮,但在崔家的地位不低,是族中出了名的智囊。
另一個五十來歲,頭髮花白,面容清瘦,穿著一件灰褐色的道袍,手裡拿著一把拂塵,看著像個修道之人。
此人叫崔文遠,是崔文禮的族叔,早年在朝中做過幾年官,後來辭官歸隱,潛心研究經學,在士林中有很高的聲望。
他雖然不在朝中,但崔家的大事小事都要問他的意見,他是崔家在長安的實際掌舵人。
崔文禮一進門,兩個人就抬起了頭。
崔文忠看到他那副模樣,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崔文遠倒是沉得住氣,只是拂塵在手裡輕輕轉了一下,目光從崔文禮的頭髮掃到袍子,從袍子掃到脖子上的勒痕,然後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文禮,你這是怎麼了,你不是去宮裡議事了嗎?怎麼弄成這個樣子,跟人打架了...”崔文忠放下茶杯,站起來,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崔文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嘴灌了一大口,茶水流了一脖子,他也顧不上擦。
“打架...我要是跟人打架還好說!”
“那到底怎麼了?”崔文忠急了。
崔文禮把茶壺往桌上一墩,砰的一聲,壺蓋都跳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今天在宮裡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遇到李承乾開始,說到福寶從太子身後探出頭來,說到他問那丫頭是哪家的,說到那丫頭不理他,說到他罵了趙王夫婦,最後說到那丫頭把他提起來扔到了樹上。
他說的時候,聲音忽大忽小,大到像吵架,小到像蚊子叫,臉上的表情也是忽青忽白忽紅忽紫,跟開了染坊似的。
崔文忠聽完,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崔文遠倒是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杯裡的茶盪出一圈漣漪。
“文禮,你是說…趙王家那個西歲的小丫頭,把你提起來扔到了樹上?”崔文忠的聲音有些發飄,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這是什麼表情?你不信?”崔文禮瞪著他,眼睛都紅了。
“不是不信,是…是這件事說出來,確實有些…匪夷所思,西歲的小丫頭,就算從孃胎裡開始練武,也不可能把一個成年男人提起來啊,更何況是扔出去。”崔文忠斟酌著詞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