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禮在書房裡坐了一夜。
蠟燭燒完了,他又點上一支,點完了再點一支,桌上的燭淚堆了厚厚一層,像融化的雪堆,白花花的。
他看著那幅“博陵崔氏,世代簪纓”的字,從夕陽西下看到月上中天,從月上中天看到東方泛白,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崔文忠來敲了三次門,第一次是送晚飯,第二次是送宵夜,第三次是送早膳。
每次敲門,裡面都只回一句“放著吧”,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聽得崔文忠心裡首發毛。
天快亮的時候,崔文禮終於動了。
他站起來,腿己經坐麻了,扶著桌子站了好一會兒,血流通了才邁開步子。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蘸飽了墨。
懸腕,落筆。
“崔文淵賢弟臺鑒...”
寫了七個字,停住了。
他看著這七個字,筆尖的墨慢慢洇開,在紙上暈出一個黑色的圓點,越來越大,越來越圓,像一隻睜開的眼睛,盯著他。
崔文淵,博陵崔氏嫡系長房長孫,崔氏一族年輕一代最耀眼的人物。
二十六歲就中了進士,入了翰林院,官拜從五品,雖然品級不如崔文禮,但論在族中的地位,十個崔文禮也比不上一個崔文淵。
人家是嫡系,正兒八經的嫡長房血脈。
崔文禮是旁支,偏房庶出,隔了好幾層。
平時崔文禮見了他,要主動行禮,口稱“賢弟”己是高攀,按理該叫“公子”的。
但今天崔文禮要寫這封信,不是以族兄的身份,是以一個丟了臉面的人的身份。
他重新蘸了墨,把那張洇了墨的紙揉了扔掉,鋪上一張新的,重新寫。
這次寫得快多了,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信上沒寫太多,只說自己在宮裡受了辱,被趙王家的小丫頭當眾扔到了樹上,又被李世民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訓斥,臉面丟盡,崔家的臉面也跟著丟了。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但自己是旁支,手裡沒人,想請賢弟借幾個人用用,了結這件事。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摺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蓋上自己的私印。
然後他叫來忠僕崔福,把信交給他。
“送去崔文淵府上,親手交給他,不要讓第三個人看到。”
崔福接過信,揣進懷裡,低著頭快步出了府。
崔文禮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崔福消失在晨曦中的背影,拳頭慢慢攥緊了。
崔文淵的宅子在長安城東,崇仁坊,緊挨著東市,是長安城最貴的地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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