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東,崇仁坊深處那條巷子,這些日子安靜得不正常。
往日里,崔府門前車馬喧闐,來拜訪的、送禮的、攀交情的,從早到晚絡繹不絕,門檻都被踩矮了半寸。
門房收名帖收到手軟,庫房裡堆的禮物摞成了山,綢緞、茶葉、藥材、字畫,什麼都有,有些連拆都沒拆就塞進了箱子底,等過年的時候再翻出來,看看能不能轉手送人。
現在門可羅雀。
兩扇朱漆大門緊閉著,門板上釘的銅釘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還是那麼氣派,但氣派裡透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冷清,像是大戶人家死了人,還沒過頭七,親戚朋友都不敢上門。
門口的臺階上積了一層灰,落葉堆在牆角,被風吹得到處跑,掃地的僕人不知道去哪兒了。
府裡的僕人也跑了不少。
有門路的託關係去了別家,沒門路的捲了鋪蓋回了老家,剩下幾個老僕無處可去,只能留下,每天打掃院子、餵馬、做飯,該幹什麼幹什麼,但心裡都明白,這府裡的好日子怕是到頭了。
崔琰坐在後院裡那棵老槐樹下,面前擺著一壺茶,一隻杯。
茶是上好的明前茶,今年新貢的,色翠湯清,香氣清雅,往年喝的時候覺得滿口生津,今天喝起來卻像白水,什麼味道都沒有。
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道袍,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好些天沒正經梳頭了。
從前出門見客都要對著銅鏡照半天,頭髮要梳得一絲不苟,鬍子要整得齊齊整整,衣裳要熨得平平展展,腰間的玉佩要掛得端端正正,差一點都不行。
現在連臉都懶得洗了。
他在等一個人。
等了兩天了,那人還沒來。
崔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涼了,澀味重得發苦。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畫圓。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崔琰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進來的是盧承慶。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手裡捻著那串檀木佛珠,珠子轉得比上次慢了不少,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心跳。
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差了,灰白灰白的,嘴唇發青,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些天沒閤眼了。
身後跟著王弘義和鄭仁泰。
王弘義的病還沒好全,走路還有些發飄,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用手帕捂著嘴,咳幾聲,手帕上印著一團暗紅,他飛快地疊好塞進袖子裡,動作還是那麼快,但臉上的灰敗遮不住。
鄭仁泰的臉色最難看,青一塊紫一塊的,像是被人打過,但沒人打他,是氣的,也是怕的。
西個人在槐樹下坐定,誰都沒說話。
蟬鳴聲從頭頂傳來,一陣一陣的,叫聲又尖又密,吵得人心裡發慌。
往年這時候蟬也叫,但沒覺得這麼吵,今年不知怎麼了,像是專門跟他們作對似的。
盧承慶捻著佛珠捻了好一會兒,停下,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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