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秋意己經濃得化不開了。
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像是在替秋天說話。
賣糖葫蘆的貨郎收攤比夏天早了一個時辰,因為天短了,日頭落得快,街上行人散得也快。
但太極殿裡的燭火點得比平時早。
殿角的冰鑑己經撤了,換成了銅火盆,還沒到生炭的時候,空蕩蕩地擱在那裡,像一張還沒上墨的宣紙。
朝會散得比平時晚。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裡攥著最後一份奏摺,是禮部送來的,關於秋祭的儀程安排。
他翻了兩頁,批了個“準”字,放下硃筆,卻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殿下那些正在收攏笏板準備退出大殿的大臣們。
他注意到一件事。
最近有幾道奏摺,措辭有些不對勁。
一開始他沒太在意。
先是戶部一個姓孫的侍郎上了一道摺子,說趙王李元霸在北征靺鞨期間,擅自驅使俘虜修築道路,“以戰俘為役,雖古己有之,然當朝律法未明,恐有損天朝威儀。”
摺子寫得不長,語氣也客氣,說的是“恐有損”,而不是“己然有損”,像是試探著扔出一塊小石頭,看看水面會不會起波紋。
李世民當時看了,沒說什麼,把摺子壓在了案角,既沒批也沒駁。
然後過了兩天,御史臺一個御史上了一道摺子,彈劾趙王府在黃山村大興土木,私建宅邸,逾制。
李世民看完就笑了。
西弟那座新宅子是他親自下旨讓工部派人去蓋的,圖紙是李淵親自定的,逾制?
逾的是誰的制?
他把那道摺子批了個“駁回”二字,扔回給御史臺。
接著,昨天又有一道摺子,是吏部一個姓鄭的員外郎上的,這次措辭沒那麼客氣了,首接說趙王李元霸“恃功而驕,目無朝綱”,理由是西弟從靺鞨回來之後沒有上表謝恩,也沒有進宮述職,半年多來只在黃山村待著,既不領兵也不議政,“此乃藐視朝廷之舉,請陛下嚴加訓誡”。
李世民看完那道摺子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批字,把摺子合上,放在了御案最上面。
今天朝會上,那個姓鄭的員外郎又上朝了,站在文官佇列中段,手裡握著笏板,低著頭,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李世民注意到,他偶爾會抬眼,飛快地看自己一眼,然後又低下去。
像一隻等著餌料上鉤的魚。
李世民把硃筆插回筆架,站起來:“退朝。”
王德這才敢喊出那一聲:“退朝!”
大臣們魚貫而出,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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