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面上的奏摺、硃筆、硯臺,全都被這片光照得清清楚楚,輪廓分明,像是被人重新擦洗過一遍。
李世民站在窗前,透過那扇新換的玻璃看向窗外。
暮色中的庭院、廊柱、遠處宮牆的輪廓,全都清晰得像一幅剛畫好的工筆,連牆角那片青苔的紋理都看得分明。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從御案上拿起一份還沒批完的奏摺,翻到最後一頁,又放下了。
他想起西弟那副蹲在井臺邊和泥的模樣,又想起那根被他掰成兩截的粗陶碗,還有那個蹲在大棚門口用鼻子蹭玻璃的小丫頭。
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透亮的,清朗的,像那扇剛換上的窗戶。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扇新窗戶。
暮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但窗外廊下的燈籠光透過淡青色的玻璃照進來,在書案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青白色光暈。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彎得不大,但確實在彎:“明天讓人把立政殿的窗戶也換了。”
王德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道:“陛下,太上皇那邊…據說己經全換上了。”
李世民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常態,低下頭繼續批奏摺:“父皇比我快。”
兩天後,第二批玻璃從窯場運回了黃山村。
這次的數量比第一批多了將近一倍,足夠把前院所有廂房的窗戶都換上,還能餘出幾塊備用的。
福寶這次親自參與了安裝。
她幫李默遞木條、扶窗框、用布頭擦玻璃上的手印,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越幫越忙,但她做得很認真,每塊玻璃嵌好之後都要退後兩步看一會兒,確定沒有歪,沒有沾灰,才繼續下一塊。
到第三天傍晚的時候,整個西合院所有的窗戶都換上了淡青色的玻璃。
從東跨院的書房到西廂房的寢居,從前院的堂屋到後院的工坊,每一扇窗戶都透進清亮的光。
黃昏時分,李淵從東跨院走出來,沿著迴廊從前院走到後院,又從後院走回前院。
他走得很慢,每經過一扇窗戶就停下來看一會兒,像是在跟那些新換上的玻璃打招呼。
福寶跟在他後面,也學著他的樣子每經過一扇窗戶停下來看一會兒。
但她看的不是玻璃本身,而是透過玻璃看到的東西。
院子裡的花圃、遠處的黃山、在屋簷下築巢的燕子,每一扇窗戶框出來的景色都不一樣,像一幅幅被鑲在框裡的畫。
李淵走到前院門口停下來,揹著手看著遠處。
天邊正燒著晚霞,橘紅色的光從西邊漫過來,把整個村子都染成暖融融的色調。
那扇新換的堂屋窗戶映著晚霞的光,淡青色的玻璃被染成了一片溫潤的琥珀色。
福寶也停下來,站在爺爺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她看到遠處黃山在暮色中的輪廓,又轉頭看了看爺爺的側臉,看到他的嘴角彎著,那道弧線比前幾天又深了一些,連眼角那些細密的皺紋都被晚霞的光照得柔和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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