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船廠外面的土路上,趕車的馬伕正蹲在車轅旁邊啃一塊幹餅。
他看到主家們走過來,連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把車簾掀開。
柳含煙走在最後面,她彎腰鑽進馬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水面上那艘船。
正午的日光從灰白的雲層後面斜照下來,船身的鐵灰色在冬日的薄光裡泛著溫潤的暗光,像一頭剛剛游完一圈正趴在水面上歇氣的大魚。
她收回目光,彎腰鑽進車廂裡。
馬車沿著水泥路往西走,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平穩的轆轆聲。
冬日的田野在車窗外緩慢地往後退,收割後的稻田裸露著灰褐色的土地,偶爾有幾壟冬小麥在田埂邊冒出細細的綠意,像有人在灰撲撲的地毯上繡了幾針綠線。
福寶趴在車窗邊沿,把臉貼在玻璃上往外看,撥出的白氣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霧,她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又擦了重畫。
馬車拐過一道彎,柳含煙透過車窗往外隨意掃了一眼,目光落在一處不遠的岔路口上。
岔路口有三個人正沿著土路朝長安方向走,腳步有些急,衣裳在冬日的風裡被吹得緊貼在身上,衣襬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的布鞋沾滿了泥。
他身後跟著一個同樣瘦削的婦人,頭上裹著一條舊帕子,臂彎裡挎著一隻半舊的包袱,包袱看著不大,但鼓鼓囊囊的。
最後面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靛藍棉襖,頭髮用一根舊木簪挽著,正側過頭往河邊的方向看。
柳含煙的目光落在那個女孩的臉上,停住了。
她的手指攥住車窗邊沿,指節泛白,好一會兒沒有鬆開。那女孩的臉型、眉眼、下巴的弧度,以及她側頭看船時那種帶著好奇又壓著步子不敢停的神情。
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妹妹。
柳含沫。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喊出什麼來,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的目光又移向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中年男人,瘦削的背影,走路的姿勢,微微佝僂的肩背。
她爹,柳杉...
她想喊,但聲音堵在喉嚨口裡。
“娘?你怎麼了?”平安的聲音從車廂另一側傳來,他本來正靠在車壁上翻那本《水經注》,察覺到了她剛才驟然收攏的手指,又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車窗外。
柳含煙沒有回答。
她的眼睛還在追著那個方向。
馬車又往前走了幾步,那三個人的身影快要被路邊的枯樹叢遮住了。
她像是忽然從什麼深處醒過來,鬆開攥著車窗的手指,動作利落地掀開車簾,在馬車還沒完全停穩時踩著車轅跳了下去,踩得太急,差點被自己的裙襬絆了一下,身子往旁邊歪了歪,又被旁邊的侍女連忙扶了一把。
“王妃!”侍女的聲音帶著驚嚇,“您慢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