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帝讓他抬起頭說話,徐禕抬頭,看到他父皇目中再不見凌厲,向他招了招手,溫聲道:“他一個紈絝庶子,還當真能攀扯上你母妃,攀扯上你嗎?今後多些小心就是了,過來坐。”
徐禕依言上前,在榻邊的小几上坐下,順勢接過了李俶遞來的藥,元昭帝沒有拒絕,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便伸手接過藥盞,自己端著。
“還是朕自己來吧,以後自有你們侍孝的時候。”
他聲色淡淡的,看著徐禕的眉眼忽然說道:“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朕已有了你哥哥了,那時候連何為人子都還沒做明白,忽然就做了別人的父親,如今甚至是要做外公了。”
那個時候元昭帝才登基三年,正是雄心滿懷,睥睨天下的時候,看著那??褓中的小嬰孩,他實在是沒有多少舐犢之情,甚至還不如他看到瑾妃生產九死一生時的焦急真切。
御醫同徐禕說過了元昭帝近來抱恙的原因,他知道父皇正在感嘆什麼,便輕聲道:“可是先帝做祖父外公的時候,已經是花甲之年了,難道不是父皇比先帝更厲害麼,您支撐著大雍的天,兒臣和哥哥妹妹們得著父皇的庇護,心裡才安穩。”
元昭帝看著徐禕,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你從小就是這樣,總是沒什麼進取之心。”
“如今這個年紀了,這個時候了,還是如此麼?”
他並無責備之意,縱然是徐禕年少的時候,他說徐禕不爭不搶,不疾不徐,也是毫無嫌惡之意的,甚至先前徐禕同太傅說過自己只想做一個閒王,寄情山水,逍遙度日,他也只是責備太傅教導不周。
徐禕沒有回答,默了許久才道:“父皇,兒臣想問一件事,只是請父皇莫要怪罪兒臣。”
元昭帝沒有應聲,只是看著他。
徐禕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問道:“父皇已經對立儲之事有了決斷?”
元昭帝點了點頭,還不等他開口,徐禕便又道:“那兒臣可否向您求個富庶的封地,最好是山水秀美的地方……自然,若是需要兒臣帶兵鎮守邊境,兒臣也謹遵父皇旨意。”
“你怎麼知道朕不會立你為太子呢?”元昭帝看著他,目光幽邃。
徐禕笑著說道:“父皇若是立兒臣為太子,兒臣也請父皇給皇兄一個最好的封地。兒臣知道父皇一向公允,從未有半分偏愛……兒臣雖不敢過謙,說自己遜於皇兄,可是長幼有序,一切謹遵父皇的旨意。”
元昭帝望著他,忽然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黯然,他當年不懂他的父親為何遲遲不肯立太子,眼睜睜看著兒子們爭鬥傾軋,如今他也總算是體會到了那兩難之心。
徐禕見他不答,心中便更加篤定了,他仰慕他的父皇,依賴他,崇敬他,可是終究不會再是第二個他。
一時心中瞭然,便明麗開闊了許多,徐禕忽然想到另一件心中久久掛念之事,正猶豫是否應當此時求問,元昭帝卻先開了口。
“你哥哥向朕求娶寧韞,太后也說想讓寧韞嫁與他,今後有你哥哥疼寵著,她也算是了卻了心事,你覺得如何呢?”
徐禕一怔,唇瓣輕輕顫抖著。
這是他來了慶元殿後第一次回答不上來他父皇的問話。
“……父皇若有決斷,事關皇兄婚事,兒臣不敢妄言……韞兒妹妹可知道此事?”
元昭帝語氣中聽不出是喜是憂,平靜地答道:“當是知道的,依太后之言,寧韞亦對你哥哥有意,自幼竹馬之情,只是女兒家不便開口……柔嘉亦是如此言說。”
他忽然搖了搖頭,緩緩道:“朕糊塗了,此事問你,你也不好說什麼,其實朕還沒有全然拿定主意。”
自己的兩個兒子都是得他細心教導的,自幼品行端正,才幹出眾,他本不應擔憂什麼,可是似乎只要事關寧韞,元昭帝心裡就有一些隱隱的不安。
不過他已經想好了一件事,那便是如何處置孟璋。
此人雖不想他預料之中那般奸險無恥,有幾分端方氣性,可是他的容貌實在不堪。面黑也就罷了,如今還留了一道那般猙獰的疤痕,如此晏嬰之相,怎麼能配得上他的韞兒!
元昭帝忽然回想起那日隔著紗簾看到的寧韞,那樣秀雅可愛,一如幼時的清靈,他看護著長大的女孩,心下便更是堅定,決議要先把這孟璋安排上一樁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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