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從皇阿瑪那兒出來，心裡亂得很，在宮道上遇見他。”
胤礽繼續說著，語氣平緩，像是在敘述一件尋常事，“他額頭上還頂著淡淡的印子，說是玩鬧時自己撞的，笑得沒心沒肺的，還舉著只草編的蚱蜢給孤看，說是老十西教的。”
“他問孤是不是不高興，還把他那寶貝蚱蜢塞給孤，說玩好玩的東西，就會高興一點點。”
胤礽的嘴角，在黑暗中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麼點大的孩子，懂什麼？可偏偏……孤拿著那隻糙得不行的草蚱蜢，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那團亂麻，好像真的鬆開了些。”
他的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暖意，“那麼小的孩子，像個小太陽似的，讓人看著，心裡就暖了一點。”
他頓了頓，側過身，面對著石氏僵硬的背影。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單薄肩膀的輪廓。
“孤帶他去見皇阿瑪。皇阿瑪見了他，臉色也好看了不少。後來……孤與皇阿瑪再說話，便和緩了許多。”
胤礽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石氏，你說……是不是很可笑？孤一個太子，身處如此境地，煩憂難解之時，竟是被一個兩歲多的孩子，用一隻草蚱蜢，稍稍拉了出來。”
石氏依舊沒有動，也沒有出聲。但胤礽能感覺到，她在聽。
“那孩子……有種特別的勁兒。”胤礽緩緩道，目光落在她散在枕畔的烏髮上，“乾乾淨淨的，想對你好，就首接湊過來蹭你，有什麼高興的，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不怕生，不藏奸，讓人看著……心裡就軟了，亮了。”
他伸出手，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石氏的肩膀上。
隔著一層柔軟的寢衣，他能感覺到她肌膚的微涼，和瞬間更加明顯的緊繃。
“孤方才在想，”胤礽的手沒有收回，聲音放得更柔，幾乎成了耳語，“若是……若是你能多接觸接觸這樣的孩子，會不會……心裡也能鬆快些？少想些煩憂的事？”
這話意有所指，卻又小心翼翼。他沒有提子嗣，沒有提李佳氏，只是提到了“弘暉”，提到了那種孩童帶來的、純粹的溫暖與光亮。
石氏的肩膀，在他掌心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良久，久到胤礽幾乎以為她不會回應時，一聲極輕極輕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嗯”，從被褥間逸出，輕得像一聲嘆息。
這一聲，卻讓胤礽心頭那根緊繃的弦，驀地鬆開了。
他手上微微用力，將那個始終背對著他的、僵硬冰涼的身體，輕輕攬了過來。
石氏沒有抗拒。或許是沒有力氣，或許是那番關於弘暉的話，觸動了她心底某個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角落，又或許，僅僅是這寒夜裡一絲久違的、帶著體溫的靠近，讓她無法拒絕。
她順從地靠進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胸膛，依舊沒有說話，也沒有哭，只是全身微微發著抖，像一隻在風雪中終於找到庇護之所的、受傷的鳥。
胤礽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環住。她的身子很單薄，帶著夜間的涼意，在他懷中輕輕戰慄。
他低下頭，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嗅到她髮間清淡的桂花頭油香氣，混合著一絲淚水的鹹澀。
沒有更多的話語。這一刻，任何言語都顯得多餘。
只是這樣一個沉默的擁抱，在這寒冷深夜裡，卻比千言萬語都更有力量。
它無聲地訴說著歉疚，傳遞著體溫，也暫時驅散了那橫亙在兩人之間、名為“至親至疏”的厚重冰層。
石氏僵硬的身體，在他溫暖而堅定的懷抱中，一點點軟化下來。
顫抖漸漸止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疲憊，和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近乎本能的依偎。
她將臉更深地埋進他胸膛，雙手慢慢抬起，猶豫著，最終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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