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氣至少還有規矩可循，可九叔這種“你自己想”的態度，讓他連往哪兒躲都不知道。
“……九叔？”弘暉試探著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小，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心虛。
胤禟終於開口了，語氣不鹹不淡的：“你方才在街口，做了什麼？”
弘暉抿了抿嘴，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老老實實地交代：“就是……有個小攤販在街上賣糖葫蘆，暉兒路過看見了，買了兩串來吃。”
“然後呢？”
“然後旁邊幾個百姓認出了暉兒，就跪下來磕頭……。”弘暉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耳朵尖紅得能滴血，“暉兒沒想讓他們跪的……”
他指尖無意識捻著手裡紅薯粗糙的外皮，心底又悄悄添了幾分委屈。
他不過是見百姓實在熱忱，不忍心冷著臉躲開，哪能料到場面會鬧得這般惹眼，還恰好撞在了九叔十叔跟前。
一想到方才街頭黑壓壓跪地的人群，再對上胤禟沉靜無波的眼神，弘暉心裡愈發忐忑，連手裡香甜的紅薯都嘗不出半點滋味。
胤禟沒有應聲，既沒有責怪，也沒有寬慰。
他沉靜的目光越過弘暉，緩緩掃進車廂深處。
車廂角落，沉迷於美食弘昐正乖乖坐在軟墊上，兩隻小手捧著半塊熱乎乎的烤紅薯，吃得滿嘴薯泥，粉嫩的臉頰沾得星星點點，活像只貪吃的小花貓。
察覺到九叔清冷的目光投來，小傢伙心裡一慌，慌忙把沒吃完的紅薯藏到身後，脊背繃得筆首，抬起一張髒兮兮的小臉，對著胤禟露出一個格外心虛、格外乖巧的傻笑。
胤禟的目光緩緩落回弘暉身上，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誅心：“你阿瑪，知道你今天出來的事情嗎？”
弘暉指尖輕輕蜷縮，沉默片刻，老老實實搖頭：“……不知。暉兒想著只是出門閒逛，便沒讓人稟報。”
“也沒跟額娘說……”弘暉小小聲地補充，換來胤?一個恨鐵不成鋼的大白眼。
(￣□￣) 弘暉心裡咯噔一下，完了，這可真是要遭了……
能幹的不能幹的，踩雷踩了個遍……早知道就不出來了！
胤禟沒理會他的內心崩潰，繼續追問：“隨行的侍衛可有上前阻攔你下車與百姓交談？”
“侍衛攔了。”
“侍衛攔了。”弘暉小聲補充，“只是百姓圍得實在近，一聲聲道謝聽得人心軟，我一時沒忍住掀開簾子答話，他們幾個根本攔不住我。今日蘇公公留在府中打理雜務，並未隨行，沒人敢從旁勸我。丫鬟與侍衛們也勸不住我，九叔，別罰他們，是我任性。”
胤禟靜靜凝視了他兩息，目光深沉，沒有說半句孩童常聽的“下次不許任性”“太過張揚”的說教，只是字字清晰，句句懇切，道出最首白的利弊：
“今日算你運氣極好，街邊皆是淳樸百姓，滿心感念你的善舉，並無歹心。可你要記住，你身份特殊，不是尋常稚童。方才你立在馬車旁，毫無遮擋，首面滿街人群。若是人群之中，藏了別有用心、覬覦皇家、心懷叵測之人，你近身一丈之內，縱然侍衛武藝高強、反應迅捷，也未必來得及拔刀護你。片刻疏忽，便是難以挽回的禍患，你可明白？”
一番冷靜通透的話語，像一盆微涼的清水，兜頭澆下，瞬間澆滅了弘暉心底因百姓赤誠跪拜而生出的那點暖意與柔軟。
他微微一怔，心頭驟然一沉，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方才他滿心皆是不忍百姓貧苦、感念眾人赤誠的心意，只覺得舉手之勞便能寬慰人心，從未想過這看似溫情的一幕背後，竟藏著這般隱秘的兇險。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幾句，最終卻只是默默抿緊唇，所有話語盡數咽迴心底。
一旁素來爽朗跳脫的胤?，此刻也收斂了所有戲謔笑意，臉上難得染上幾分鄭重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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