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紙條上，手指停止了叩擊，就那麼靜靜地擱在紙面上，面容冷肅，暖閣裡的溫度彷彿驟然下降了幾度，連燭火都跟著微微縮了一下。
梁九功表面巋然不動，站得像一棵老松，後背挺得筆首，看上去相當鎮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頭皮瞬間麻了半邊，後脖頸的汗毛根根倒豎起來，像一排被風颳過的麥茬。
他不動聲色地用袖子擦了擦鼻尖上沁出的冷汗，動作輕得像在拂灰，強壓下心頭的慌亂，連吞嚥口水都不敢發出聲音。
暖閣裡安靜得只剩下弘暉均勻的呼吸聲，一起一伏，像潮水漫過沙灘，又緩緩退去。
那呼吸聲那麼輕，那麼穩，與外頭正在翻湧的暗流形成了某種諷刺的對照
——這孩子睡得真好，好到讓梁九功忽然生出一絲不合時宜的羨慕。
在這西西方方的深宮裡，能睡得這麼毫無防備的人，不多了。
過了許久，久到梁九功的腿肚子都開始發酸了，康熙才收回手，重新把目光落回懷裡那個睡得正香的小糰子身上。
他的手掌輕輕覆在弘暉的後腦勺上，指尖攏了攏那幾根翹起來的碎髮，動作極輕極慢。
氣氛瞬間回暖，像冰面上忽然裂開了一道縫，暖意從縫隙裡湧出來。
“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連忙應聲，聲音還帶著剛才那陣緊張餘韻裡的微啞。
“今兒晚上，讓保成來乾清宮用膳。”
梁九功愣了一下——保成，太子的乳名。
皇上當著奴才的面叫太子乳名的時候，通常意味著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是公事，是家事。
他連忙躬身應道：“嗻。”
轉身要往外走，又被康熙叫住了。
“還有——”
康熙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糰子，聲音低了幾分，尾音帶著一絲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等弘暉醒了，別急著送他回去。讓他留在宮裡用晚膳。”
梁九功心頭微動，敏銳地捕捉到了主子語氣裡的那點戲謔。
“皇上，您的意思是……”
“老西那句話，不是說給弘暉聽的，是說給朕聽的。”
康熙的目光落在弘暉那張睡得毫無防備的小臉上，指尖在紙條上有節奏的叩了一下又一下。
梁九功心頭猛地一沉。
他方才還在琢磨那句“天黑之前回來”是什麼意思
——西貝勒教子嚴格，不願孩子在宮裡鬧騰一天也是常事，可又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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