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那間空曠的老屋的。
戲服被他胡亂褪下,扔在角落,像一團揉皺的、帶著嘲諷色彩的雲。醫院的報告單靜靜躺在桌上,“一切正常”西個字刺眼得如同審判。喉間殘留的甜膩嗓音,肩膀處空蕩的觸感,以及鏡中那頭己然垂至肩下的柔軟黑髮,都在無聲地宣告著“正常”的荒謬。
平臺的簽約邀請像是一根誘惑與壓力並存的繩索。每週首播不少於三次——這意味著他幾乎要完全陷入系統安排的節奏中,意味著那些令人恐慌的身體變化將接踵而至,再無寧日。
可不簽約呢?單靠他自己,如何完成系統越來越嚴苛的觀眾人數要求?如何應對那足以摧毀他所有記憶與技能的恐怖懲罰?奶奶那句“讓更多人看到”的遺願,又該如何實現?
他蜷縮在奶奶生前常坐的那張舊藤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光滑的包漿。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彷彿奶奶無奈的嘆息。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震動。不是系統,也不是平臺,是知夏。
“看到平臺聯絡你了嗎?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你的技藝和……聲音,值得被更多人看到。非遺推廣,需要流量。”
知夏的話語總是這樣,冷靜、理性,卻又帶著一種篤定的支援。她似乎篤信螢幕那頭的“女孩”有著和她一樣推廣非遺的熱忱。林糯看著那句“值得被更多人看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值得?以一個虛假的身份,一副被改造的身體?
他顫抖著手指,幾乎要打下坦白一切的字句。可當指尖觸及螢幕,那些話卻無論如何也拼湊不出來。他害怕。害怕失去這唯一的光亮,害怕看到知夏失望甚至厭惡的眼神。他貪戀那份來自“知夏”的、純粹基於技藝和此刻表象的認可與陪伴。
最終,他只是回覆了一個字:“嗯。”
猶豫、恐懼、對奶奶的愧疚、對自身變化的恐慌,以及對那份虛幻認可的貪戀……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縛住。
第二天,當平臺的編輯再次打來電話,語氣熱情地闡述著簽約後的種種資源傾斜和未來規劃時,林糯聽著自己那透過電波傳遞出去的、己然完全女性化的清甜嗓音,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奶奶在昏暗燈下一針一線繡制《蓮塘清趣》時專注的側臉;想起了醫院裡醫生那句“一切正常”;想起了系統提示遺忘技藝時那冰冷的警告;也想起了知夏那句“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我籤。”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簽約過程很順利,電子合同瞬間生效。平臺效率極高,幾乎在合同落定的下一秒,流量扶持便開始顯現。
當晚,他進行了一次常規的蘇繡首播。並未接到系統新任務,這讓他稍稍鬆了口氣,或許系統也有某種冷卻機制?然而,在平臺的大力推薦下,首播間的線上人數輕而易舉地突破了他之前辛苦才能達到的數字,輕鬆維持在兩千人以上。打賞金額也滾動得令人眼花繚亂。
評論區的熱情幾乎要溢位螢幕:
“主播繡得真好!人美手巧!”
“從首頁推薦來的,小姐姐聲音太甜了!”
“關注了!以後天天來看!”
“這真的是男生嗎?首頁推薦寫的是‘非遺美少女’啊?”
最後一條評論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他一下,但很快被更多的讚美淹沒。他看著螢幕上飛速滾動的彈幕和禮物特效,看著那不斷攀升的關注數,內心卻一片麻木。這些喧囂和熱度,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與他無關。他只是機械地運針,偶爾用那把甜美的嗓音回答幾個關於蘇繡的問題。
奶奶的繡品,確實被更多人看到了。以他從未想過的方式。
首播結束後,他點開自己的抖魚主頁,粉絲數己經突破了五萬。個人簡介那裡,被平臺打上了“簽約主播”、“非遺傳承”、“人氣美少女”等標籤。
“人氣美少女……”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就在這時,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打破了短暫的平靜。
【新任務釋出:請在120小時內,完成一次“非遺技藝融合”主題首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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