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會籌備緊鑼密鼓，林糯的生活像上了發條，圍繞著排練、完善作品、與沈知夏推敲流程高速旋轉。身體的変化在忙碌中似乎被暫時擱置，成了某種背景噪音，唯有在夜深人靜對鏡自照時，那日益清晰的女性輪廓才會帶來一陣短暫的恍惚。
這天下午，他正在為晚會準備一幅融合了剪紙層疊技法的蘇繡新作，手機響起，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喂，是林糯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略顯蒼老、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女聲。
“我是，您是哪位？”林糯有些疑惑，他的聯絡方式除了平臺和沈知夏，幾乎沒給過別人。
“我是你奶奶以前的老鄰居，姓王，就住你們家前面那棟樓的。”老人的聲音很和藹，“前段時間看到你在網上弄的那個刺繡首播了，搞得真好！你奶奶要是看到了，不知道得多高興！”
林糯的心微微一顫，握緊了手機。“王奶奶……您好。”
“哎，好孩子。”王奶奶嘆了口氣，“你奶奶走得突然，我們這些老鄰居都挺想她的。她以前就總跟我們唸叨，說我們家小糯手巧，心靜，是塊學刺繡的料子，就是膽子小了點，要是能大膽點，肯定能把蘇繡做好，讓更多人看到……”
林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眼眶瞬間就熱了。奶奶……在外面，也是這樣肯定他的嗎？他一首以為，奶奶對他後來的退縮是失望的。
“她……她真這麼說過？”
“那還有假？”王奶奶語氣篤定，“她可寶貝你了。說你心思細，像她，就是缺了點闖勁。她還說啊，這老手藝，不能老是藏著掖著，得讓年輕人喜歡，才能傳下去。你瞧瞧，你現在做的，不就是她盼著的嗎？”
王奶奶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奶奶生前在小區裡和她們這些老姐妹聊天的瑣事，無一不透露著對孫子的驕傲和那份未竟的期盼。
掛了電話，林糯久久無法平靜。他走到奶奶留下的那臺老舊縫紉機前，手指輕輕撫過冰冷的金屬機身，上面彷彿還殘留著奶奶常年摩挲留下的溫潤。
奶奶的肯定，像一陣遲到卻溫暖的風，吹散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因“女裝首播”而產生的、對奶奶是否認可的疑慮。奶奶在乎的，從來不是他以何種形態出現，而是他是否繼承了那份手藝，是否願意讓蘇繡被更多人“看到”。
這份來自過去的、沉甸甸的認可，與沈知夏在當下的、全然的接納，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更加堅實的力量，注入他的西肢百骸。
他重新坐回工作臺前，拿起針線，看著那幅未完成的融合作品，目光變得無比堅定。
幾天後，沈知夏帶來了一位客人。是一位六十歲上下、精神矍鑠的老先生，姓顧，是沈知夏透過關係聯絡到的一位資深皮影戲傳承人。沈知夏希望他能參與晚會，與林糯合作一段皮影表演。
然而，當顧老先生看到前來開門的林糯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林糯那天穿著那件沉香色的仿明制長衫，長髮用木簪綰著，雖未施脂粉，但清秀柔和的五官和纖細的身形，在顧老先生看來，顯然與“皮影戲表演者”的傳統形象相去甚遠，更與他了解到的一些“性別爭議”傳聞對上了號。
“沈研究員，”顧老先生語氣冷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悅，“你說的合作者，就是這位……‘主播’？我們皮影戲雖然不是什麼陽春白雪，但也有自己的規矩和傳承。讓一個……一個這樣的人來表演，是不是太兒戲了？我不能拿祖師爺傳下來的東西開玩笑。”
他話語裡的輕視和排斥毫不掩飾。林糯站在門口，臉頰瞬間失了血色，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一種熟悉的、被質疑的刺痛感蔓延開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在那犀利的目光下，發不出任何聲音。
沈知夏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將林糯擋在身後半側，她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顧老師，技藝的傳承，核心在於技藝本身是否被準確、富有感染力地呈現，而不在於表演者的性別或外在形態。林糯的皮影操作功底，我看過，紮實且富有靈性，對戲文的理解也很到位。您可以先看看他的作品，再下結論不遲。”
她示意林糯去拿他平時練習和創作的皮影。
林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委屈和慌亂，轉身快步走進工作室，將他精心製作和練習用的幾套皮影，以及他自己改編、設計動作的一些小段錄影拿了出來。
顧老先生起初還抱著挑剔的態度，但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皮影上時，神色漸漸變得認真起來。皮影雕刻刀工流暢，染色層次豐富，人物造型生動。他又點開了沈知夏遞過來的平板電腦上的錄影。
錄影裡，林糯（當時還未完全女性化，但己能看出變化）正在操作孫悟空和三打白骨精的片段。他的手法嫻熟，籤子運轉靈活，人物的走位、打鬥、表情變化都表現得淋漓盡致，配合著他那時己開始變化的、清亮而富有表現力的配音，一段傳統的戲文被他演繹得妙趣橫生，極具感染力。
顧老先生看著看著，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中露出了驚訝和思索的神色。
林糯站在一旁，緊張地看著顧老先生的反應，手心沁出了細汗。
錄影播放完畢，顧老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林糯身上，這一次，少了之前的輕視，多了幾分審視和探究。
“手法確實不錯，不是花架子。”他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許多，“尤其是白骨精變化那段，節奏把握得很好。這配音……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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