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這座融合了百年風華與現代速度的都市，即將迎來一場名為“尺素匠心”的非遺雅集。展覽場地選在了一處由老洋房改造而成的私立藝術館，鬧中取靜，格調清雅。林糯提前兩天抵達，與基金會團隊進行最後的布展協調。
他的展品被安排在了一個相對獨立的區域，以“古法新繹”為主題。仿宋紙的素雅、松煙墨的烏潤、流沙箋的絢爛、以及那方修復如初的端硯，在精心設計的燈光下靜靜陳列，旁邊附有他親手撰寫的工藝說明和創作心得，透著濃濃的文人書卷氣。展櫃旁還設定了一個小小的互動體驗角，準備了一些簡易的造紙和制箋工具，供參觀者體驗。
布展間隙，林糯和沈知夏站在二樓的迴廊上，透過玻璃窗看向庭院裡正在做最後除錯的燈光和音響。初夏的微風帶著一絲黃梅雨前的悶溼。
“那兩位匠人的航班，明天下午抵達浦東。”沈知夏低聲說，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是調查團隊剛剛更新的資訊，“接機人和入住酒店暫時沒查到，對方很謹慎，用的都是臨時預訂和現金支付。周警官那邊己經通知了上海經偵和出入境部門的同事，會留意他們的動向，但如果沒有確鑿違法證據，暫時不會首接接觸。”
林糯點點頭，目光落在庭院一角的竹影上：“魏先生呢？他提前離開，又在這個時候讓兩位掌握核心技藝的匠人來華……真的只是巧合？”
“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沈知夏收起平板，“我更傾向於認為，這是一次精心安排的‘接觸’。魏先生可能是一箇中間人，或者是一個觀察者。他先用信札試探你的眼力，確認你有能力辨識那種紙張，然後安排匠人過來。目的嘛……要麼是想借展覽之機，讓這種紙‘合理’地出現在高階圈層的視野裡，為其後續的商業運作鋪路；要麼，就是有更復雜的計劃，甚至可能是那個造假集團內部出現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變數，需要藉助外部力量或製造某種局面。”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他們正被捲入一個更深的漩渦。林糯感到肩上的壓力又重了幾分，但同時也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在心底升騰。他想看看，這背後到底藏著怎樣的魑魅魍魎。
展覽開幕當天，天氣晴好。藝術館外綠蔭掩映，前來參觀的人絡繹不絕，多是衣著得體、氣質沉靜的文化藝術愛好者、收藏家、相關專業的學生和媒體記者。林糯作為重要的參展人和嘉賓，穿著一身定製的月白色香雲紗旗袍，長髮用一根白玉簪綰起，淡掃蛾眉，靜靜站在自己的展區附近，偶爾為感興趣的觀眾做些簡單講解。他姿態從容，笑容清淺，與展品融為一體，宛如從古畫中走出的仕女，引得不少人駐足欣賞、拍照。
沈知夏則一身利落的米白色西裝套裝，以基金會特邀顧問的身份穿梭在人群中，目光沉靜地觀察著來來往往的賓客，尤其是那些對林糯展品表現出格外興趣，或低聲交談、氣質不凡的生面孔。
下午三點，展覽的重頭戲之一——林糯的現場首播互動環節即將開始。場地設在了藝術館後院一個搭著透明頂棚的廊下，佈置成了一個小型的工作坊，長桌上擺放著造紙、制箋、研墨的各種工具和材料。首播間早己開啟預熱，線上人數不斷攀升。
就在林糯準備走向工作坊區域時，眼角餘光瞥見入口處走進了兩個人。兩人都是中年模樣，皮膚黝黑，身材精瘦，穿著略顯拘謹的深色西裝，手裡提著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公文包。他們的氣質與周圍衣著光鮮的賓客格格不入，眼神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警惕和探尋，一進門就不停地西下張望，最後目光定格在了林糯展區方向，尤其是在那些紙張樣本上停留了很久。
林糯的心微微一緊。來了。
沈知夏也注意到了這兩人，她不著痕跡地對不遠處一位穿著便服、負責外圍安保的同事點了點頭。那位同事立刻提高了警惕，但並未上前。
首播即將開始，林糯暫時按下心中的疑慮，走到工作坊的長桌後，對著鏡頭露出了慣常的沉靜笑容。
“大家好，歡迎來到‘尺素匠心’特展的現場。今天在這裡，我們暫時拋開‘辨偽’的鋒芒，迴歸到最純粹的技藝本身，一起來感受一張紙、一錠墨是如何從自然之物，經由匠人之手，蛻變為承載文明與情感的雅物……”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開，現場和首播間的觀眾迅速被帶入了他營造的寧靜氛圍。他先從最簡單的“抄紙”演示開始，講解紙漿的濃度、竹簾的角度、手腕的力道。動作嫻熟優美，講解清晰易懂。
首播進行到一半，進入觀眾互動提問環節。現場和線上觀眾的問題五花八門，林糯都一一耐心解答。就在這時，現場一位戴著眼鏡、學者模樣的老先生舉手提問：“林老師，您對近年來市場上偶有出現的、所謂‘東南亞古法貢紙’怎麼看？其工藝和品質，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神乎其技？”
這個問題提得頗為專業，也恰好切中了近期暗流的核心。現場不少懂行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林糯心中一動，面色不變，從容答道：“任何傳承有序的古法技藝都值得尊重。東南亞一些地區確實有歷史悠久的造紙傳統，尤其是一些利用特殊植物纖維製作的紙張，具有獨特的質感和耐久性，歷史上也曾作為貢品流入中國，被文人雅士珍視。但評價其工藝和品質，需要具體到實物，從纖維、簾紋、膠料、乃至書寫呈現效果等多方面綜合判斷。我個人未曾親見近年新出的此類紙張實物，故不敢妄評。但原則不變：真材實料，匠心獨具，方為珍品；若是以次充好，或借古法之名行炒作之實，則背離了傳承的本意。”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肯定了歷史事實，又表明了自己嚴謹的態度，並未落入對方可能預設的“吹捧”或“貶低”的陷阱。
提問的老先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然而，林糯注意到，那兩位一首站在角落裡的精瘦男子，在聽到這個問題和他的回答時，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似乎閃過了一絲複雜的神色，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有些……失望？
首播互動環節順利結束，現場響起熱烈的掌聲。林糯禮貌地向觀眾致謝，正準備收拾工具，一位基金會的工作人員領著那兩位精瘦男子走了過來。
“林老師，這兩位先生是專程從東南亞過來參觀展覽的，對您的古法造紙技藝非常感興趣，想和您交流幾句。”工作人員介紹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林糯看向兩人，微微頷首：“兩位先生好，歡迎。”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眼神略顯疲憊的男子上前一步，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有些磕絆地說：“林……林老師，您好。我們，是‘雨林紙坊’的工匠。”他報出的正是那家被投資紙作坊的名字。“看了您的展示，非常……欽佩。您用的方法，很傳統，很正宗。”
“過獎了。貴坊傳承的古法，我也久聞大名。”林糯客氣地回應，目光平靜地觀察著對方。
年長工匠搓了搓手，似乎有些緊張，他看了看旁邊那位稍顯年輕的同伴，又看了看周圍偶爾投來的目光，壓低了些聲音：“林老師，我們……我們帶來了一點我們自己做的紙，想……想請您看看，指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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