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造攝影師事件後，展館內的安保等級提升到了近乎嚴苛的程度。所有攜帶專業攝影裝置的人員都需要二次核驗身份，靠近核心展區的觀眾被要求保持至少一米的距離，安保人員的站位也調整得更加密集。
然而，這種緊繃的氛圍並沒有影響普通觀眾的熱情。隨著“優秀創新作品”入圍名單的公佈和口碑發酵，前來參觀《重生·經緯》的人反而越來越多。許多人舉著手機拍攝，在社交媒體上即時分享，讚歎那些精巧的金繕痕跡和溫潤的硬黃箋。
林糯一邊應對著絡繹不絕的詢問，一邊用眼角餘光留意著周圍。每一個停留時間過長的人，每一個試圖變換角度拍照的人，每一個眼神閃爍不定的人，都可能成為潛在的威脅。這種高度警戒的狀態極其消耗心神，到下午三點時，他的太陽穴己經開始隱隱作痛。
沈知夏察覺到了他的疲憊，趁著兩批觀眾交替的間隙，低聲說：“你去後面休息十分鐘，我來應對。”
林糯點點頭，沒有逞強。他退到展位後方用屏風隔出的臨時休息區，靠在椅背上，閉眼揉了揉眉心。屏風外，沈知夏清亮而沉穩的講解聲傳來，條理清晰，引經據典，將作品的每一個細節都賦予了文化深度。
“這件作品最難的其實不是技藝的疊加，而是‘度’的把握。”沈知夏正在對幾位看上去像學院派教授的老人講解，“金繕過多則顯俗，過少則無力；硬黃箋過黃則失雅，過淡則無神；緙絲過密則板滯，過疏則鬆散。林糯在這些‘度’的拿捏上，展現出了超越年齡的成熟審美。”
一位白髮教授頻頻點頭：“確實。你看這片瓷片邊緣的金線，不是簡單的描邊，而是順著裂痕的走向，有起有伏，有輕有重，彷彿裂痕本身在呼吸。這種處理，沒有對材料本身極致的理解和敬畏，是做不到的。”
“而且他大膽地融合了不同門類的非遺。”另一位戴眼鏡的女學者補充，“很多人不敢這麼做，怕不倫不類。但他用‘經緯’這個概念統攝起來——金線為經，絲帛為緯；時間為經，技藝為緯；破碎為經，修復為緯。這個立意很高明。”
聽著這些專業的肯定，林糯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這些聲音，這些真正懂行的人的認可，才是對抗黑暗中那些齷齪手段最堅實的力量。
他睜開眼，從屏風的縫隙看向展館遠處。陽光透過高高的玻璃穹頂灑下來，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其他展位前也圍攏著人群，各種非遺技藝在此匯聚成一幅生動的文化長卷。
斜對面不遠處，是金陵折扇的展位。一位年過六旬的老師傅正現場演示“拉花”技藝——用極薄的刀片在宣紙般的扇面上鏤刻出細密的花紋，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紙張的呼吸。刻好的扇面對著光舉起，萬千細孔透出光點，組成一幅完整的園林景緻，觀者無不驚歎。
再遠一些，是苗族銀飾的展臺。一位穿著盛裝的苗族少女正低頭鏨刻一枚銀鎖片，小錘敲擊刻刀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她身旁的展示架上，陳列著項圈、頭飾、胸牌、手鐲，每一件都綴滿繁複的紋樣——蝴蝶、牛角、楓葉、星辰，那是苗族千年遷徙史和自然崇拜的密碼。
更遠處，隱約傳來蘇州評彈的吳儂軟語，三絃和琵琶聲如珠落玉盤。那是非遺展演特意設定的“活態展示區”，每天輪流上演不同的傳統表演藝術。
這個展館，就像一個微縮的、活著的文化脈絡。每一件作品，每一項技藝，每一個傳承人，都是一條涓涓細流，最終匯成中華文明奔湧不息的長河。而“青鳥會”想要做的，是掐斷這些細流，讓河道乾涸。
“休息好了嗎？”沈知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好了。”
“周警官那邊有進展。”沈知夏壓低聲音，“那個失蹤的消防檢修員趙某找到了——在城郊一處廢棄工廠裡，昏迷不醒，頭部有擊打傷。己經送醫搶救，暫時還沒脫離危險。”
“被人滅口？”林糯心一沉。
“很可能。現場沒有留下明顯線索，但附近發現了車轍印，正在比對。”沈知夏神色凝重，“另外，那家藝術品運輸公司的老闆，今天上午試圖離境，在機場被攔下了。目前正在審訊，但他咬死說自己只是去國外談生意，對其他一概不知。”
“茶館裡另外幾個人呢？”
“還在監控中，暫時沒有異動。”沈知夏看了看時間，“今天閉館時間是下午六點。閉館後，組委會要召開入圍作者會議，宣佈最終評獎安排。會議地點在展館三樓的會議室，大概一小時。那段時間，展品處於無人看守狀態——雖然安保人員會在外巡邏，但畢竟是薄弱環節。”
林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們可能會選擇那個時候動手？”
“不確定，但必須防備。”沈知夏說，“我己經和周警官溝通，會議期間，會在每個入圍作品展位旁增加兩名便衣值守。同時，我們自己的安保人員也會輪班，確保始終有人在我們展位附近。”
“我能不能不去開會？”林糯問。
“最好不要缺席。缺席反而顯得異常，而且會議本身很重要——會宣佈最終評審流程、媒體採訪安排，還有後續巡展的意向徵集。”沈知夏沉吟，“這樣吧，會議期間我留下來。我的身份是助理，可以不去參加會議。”
林糯搖頭：“不行，太危險。如果‘青鳥會’真的選擇那個時候行動，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有安保和警察。”沈知夏握住他的手，眼神堅定，“而且，如果他們真想動手，我在場反而能隨機應變。你去開會，穩住明面上的節奏，不要讓他們看出我們的緊張。”
兩人對視片刻，林糯最終點了點頭：“那你一定要小心。有任何不對勁，立刻撤離，不要硬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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