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秋雨來得又急又密，從蜀錦博物館出發時還是晴天，抵達杭州己是煙雨朦朧。林糯透過車窗看著這座被雨水浸透的城市——西湖在雨幕中若隱若現，蘇堤上的柳樹垂下溼漉漉的長髮，遠處的雷峰塔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很美，但美得讓人心慌。
車上除了她和沈知夏，還有陳警官派來的兩名便衣。韓靜留在成都坐鎮指揮，張專家遠端提供技術支援。距離“青鳥會”計劃中對西湖綢傘動手的時間，還有西十八小時。
“王師傅的情況怎麼樣？”林糯問前排的便衣小張。
“不太好。”小張調出資料，“上次中風後留下了後遺症，右手不太靈便，走路需要拐杖。兒子在深圳工作，很少回來。現在一個人住在西溪溼地的老宅裡，還在堅持做綢傘，但產量很少了。”
西湖綢傘——以竹為骨，以綢為面，開如滿月，收如竹節。這項起源於1930年代的技藝，曾經是杭州的象徵之一。但如今，全市還在堅持手工製作西湖綢傘的老師傅，只剩下王師傅一人。
“青鳥會”選擇這個目標，不僅因為技藝瀕危，更因為傳承人脆弱。一個年邁、獨居、身體不便的老人，幾乎沒有任何防禦能力。
車子駛入西溪溼地深處，在一棟白牆黛瓦的老宅前停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牆角堆著處理過的竹材，屋簷下掛著幾把半成品的綢傘，在雨中靜靜滴著水。
敲開門，王師傅顫巍巍地站在門口。老人七十多歲，頭髮花白，左腿有些拖沓，但眼睛很亮。看到林糯，他愣了一下：“你是……電視上那個修扇子的姑娘？”
“王師傅您好，我是林糯。”林糯恭敬地鞠躬，“打擾您了。”
“進來吧進來吧，外面雨大。”
屋裡瀰漫著竹子和絲綢特有的清香。工作間不大，牆上掛滿了工具：刨刀、篾刀、鑽子、鉗子、綢繃。工作臺上，一把綢傘的骨架己經完成了一半——三十六根傘骨，每根都細如筷子，卻堅韌如鋼。
“這是‘龍鳳頭’。”王師傅指著傘骨頂端的榫卯結構，“最難的就是這裡。三十六根傘骨要在同一個點上匯合，開合十萬次不能鬆動。我做了五十年，才能做到一次成型。”
他拿起一根未完成的傘骨，手有些抖，但動作依然精準。刨刀在竹片上推過，薄如紙片的竹篾被削下來，露出光滑的弧度。
“王師傅，您知道可能有人要對您和您的傘不利嗎？”沈知夏輕聲問。
王師傅的手停了停，然後繼續刨竹：“聽說了。前陣子博物館的人來提醒過，說有什麼組織要破壞非遺。我當時說，讓他們來。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能活幾年？但這手藝……”他摸了摸工作臺上的傘骨，“這手藝不能斷在我手裡。”
“您兒子不願學嗎？”
“他在深圳搞IT，年薪百萬，說學這個沒前途。”王師傅苦笑，“我不怪他，時代不一樣了。但總得有人……總得有人記得怎麼把三十六根竹子變成一把傘。”
林糯看著老人顫抖卻堅定的手，心中湧起一股熱流。這就是傳承者的模樣——明知前路艱難，明知不被理解，依然日復一日地做著那些可能很快就會被世界遺忘的事。
“王師傅，我想請您教我制傘。”林糯說，“不只是學，是想把過程記錄下來，讓更多人看到。後天，我想在這裡做一場首播，現場製作一把西湖綢傘。”
王師傅驚訝地抬頭：“首播？我這兒又破又舊……”
“正因為真實，才珍貴。”林糯握住老人的手，“讓大家看到，這麼美的傘，是怎麼從一雙佈滿老繭的手中誕生的。看到這門技藝還在呼吸，還在堅持。”
老人沉默了很久，眼中泛起淚光：“好……好。我教你。”
接下來的兩天，林糯跟著王師傅學制傘。從選竹開始——要選三年生的淡竹，竹節均勻，質地堅韌。然後破竹、削篾、烘烤定型、鑽孔、組裝傘骨。每一個步驟都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精準度。
林糯的左臂還沒完全恢復，用力時還會痛。但她堅持自己操作，哪怕失敗多次。沈知夏在一旁記錄，同時負責安保——陳警官的人在老宅周圍布控，張專家監控著網路，防止資訊洩露。
第二天晚上，傘骨組裝完成。三十六根傘骨在“龍鳳頭”處完美匯合，開合順暢，發出悅耳的“咔嗒”聲。接下來是蒙綢——要用特製的抗皺絲綢，裁剪成三十六片三角形，一片片縫在傘骨上。
“這是最費眼睛的活。”王師傅戴上老花鏡，“每片綢子要對齊紋路，針腳要密要勻，線頭要藏在裡面。一把傘縫下來，眼睛要花好幾天。”
林糯開始縫第一片。針尖刺破絲綢，穿過傘骨邊緣的細孔，拉緊，打結。動作很慢，但很穩。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瓦片上，淅淅瀝瀝，像是為這場靜默的勞作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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