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盤山路上行駛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在天黑前抵達秦牧雲老先生隱居的村落。村子很小，只有十幾戶人家，依山而建，房屋都是就地取材的石砌老屋。暮色中，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和松針混合的清香。
按照宋硯給的地址，他們找到村子最深處的一座院子。院牆用青石壘成，牆頭上爬滿了枯藤，但仔細看，枯藤間己抽出嫩綠的新芽。院門虛掩，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刻著“守拙居”三字，字跡古樸蒼勁。
林糯剛要敲門，門卻從裡面開了。一個滿頭銀髮、身形清瘦的老人站在門內，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手裡拄著一根竹杖。他的眼睛很亮，像終南山雨後初晴的天空。
“是宋硯說的那幾個孩子吧？”老人的聲音溫和，帶著一點關中口音，“進來，飯剛好。”
院子比想象中大，三間正屋，兩間廂房，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樹下襬著石桌石凳。最特別的是院子的東牆邊——那裡用石板搭了一個長臺，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石頭、陶片、金屬殘件，每一件都貼著標籤。
“秦老師，打擾您了。”沈知夏禮貌地說。
秦牧雲擺擺手：“談不上打擾。我一個人住，難得有人來聽我這老頭子嘮叨。”他引大家進屋，“洗手吃飯，山裡天黑得早。”
晚飯很簡單：玉米粥，山野菜，自己烙的餅，還有一小碟醃製的野山菇。但味道出奇地好，尤其是那粥，熬得濃稠香甜，有陽光和土地的氣息。
吃飯時，秦牧雲話不多，只是不時給大家夾菜。他的動作很穩，手上有老年斑，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做了一輩子研究的手。
飯後，老人泡了茶，是山上的野茶，味道清苦回甘。大家圍坐在老槐樹下，石桌上點著一盞老式的煤油燈，燈光昏黃溫暖。
“宋硯都跟我說了。”秦牧雲開門見山，“你們在找敦煌那個洞窟，在查青鳥會，在幫楊守拙那孩子找回被偷走的東西。”
“您認識楊師傅？”林糯驚訝。
“二十年前，他在西安辦展，我去看過。”秦牧雲啜了口茶，“那時候他才西十出頭吧？燒的那組‘絲路駝鈴’，把三彩的流動感和雕塑的空間感結合得很好。我當時就想，這孩子要是堅持下去，能把唐三彩帶到新的高度。”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可惜啊，這條路太難走了。不僅要跟時間鬥，跟材料斗，還要跟……人鬥。”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只剩下深黛色的剪影，像沉睡的巨獸。
“秦老師，”陳警官恭敬地問，“關於青鳥會，您知道多少？”
秦牧雲沉默了片刻，起身進了屋。出來時，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相簿。他在石桌旁坐下，小心地翻開相簿。
照片都是黑白的，有些己經褪色模糊。秦牧雲指著一張合影：十幾個年輕人站在一處石窟前，意氣風發，照片右下角有手寫的日期——1978.10.23。
“這是敦煌北區考古隊的第一批成員。”秦牧雲的聲音很輕，“那時候我剛從北大畢業，跟著我的導師陸教授去敦煌。照片上這些人，後來有的成了大學者，有的改了行，有的……走了歪路。”
他的手指移到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臉上：“這個人，叫杜文瀾。”
林糯心裡一震——姓杜？
“他是我們隊裡最有天賦的，對唐代工藝，尤其是漆器和夾紵，有近乎首覺的理解。”秦牧雲的眼神複雜，“但他也有個毛病——太追求完美，太執著於‘純粹’。他認為真正的傳統應該像琥珀裡的昆蟲，保持最初的樣子，一絲一毫都不能改變。”
他又翻了一頁，是幾張手繪圖稿的照片：“這是當時我們在北區一個未編號的小洞裡發現的。洞很小，只能容一個人爬進去，但裡面有一些唐代的漆器殘片和竹骨。杜文瀾如獲至寶，在那個洞裡一待就是三天，把每一片殘片都畫了下來。”
照片裡的圖稿極其精細，每一道紋路，每一處破損，甚至竹骨的編織方式，都用細密的線條記錄下來。
“後來呢？”沈知夏輕聲問。
“後來……”秦牧雲合上相簿，“八十年代初，杜文瀾公派去日本進修。回來後就變了個人，張口閉口都是‘傳統要保持原真性’‘創新是對祖先的背叛’。他開始批評隊裡的研究方向，說我們把現代考古技術用在古代文物上是‘汙染’，說我們做的復原模型是‘贗品’。”
老人的手撫摸著相簿封面，像撫摸一段不願回憶的往事：“再後來，他離開了敦煌，回了老家蘇州。聽說開了個工作室，專做‘純正’的仿古漆器。我們偶爾還有聯絡，但話不投機，漸漸就斷了。”
“杜文瀾和杜景軒……”林楓遲疑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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