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林糯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窗外灰濛濛的，石榴樹的枝條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她躺了一會兒，聽著隔壁房間阿依翻身的動靜，聽著遠處零星的鞭炮聲，聽著風吹過院子時枯葉摩擦地面的沙沙聲。然後她起身，披上棉襖，推開房門。
冷氣撲面而來，帶著冬天特有的乾燥和清冽。她站在廊下，看見阿依己經蹲在石榴樹邊了，正在用小鏟子鬆土。樹根周圍那一圈落葉被她攏得整整齊齊，像給樹圍了一條厚厚的圍巾。
“阿依，你這麼早起來幹什麼？”
“給樹鬆鬆土。我阿婆說的，過年了，地也要透口氣。”阿依頭也不抬，繼續挖著，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林糯走過去蹲下來，也拿起一把小鏟子，和她一起松。土凍了一夜，表面硬邦邦的，但翻下去之後就軟了，帶著潮溼的、混著腐葉的氣息。
“林老師，你說這棵樹過年嗎？”
“樹怎麼過年？”
阿依想了想。“給它貼個福字，再給它澆一碗糖水。我阿婆以前過年，會給院子裡的果樹澆糖水，說喝了糖水，明年結的果子才甜。”
林糯笑了。“那咱們也澆。”
兩個人松完土，阿依去廚房衝了一碗紅糖水，端出來，小心翼翼地澆在樹根周圍。糖水滲進土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樹在喝。
“甜不甜？”阿依小聲問。
風吹過，枝條輕輕晃了一下。
“甜。”林糯替樹回答。
上午，林媽媽從鎮上來了。她騎著一輛舊腳踏車，後座上綁著兩個大袋子，裝滿了年貨。阿依跑過去幫忙提，一袋是菜，一袋是紅紙和鞭炮。
“媽，你怎麼買這麼多？”林糯接過菜袋子。
“過年嘛，人多，得多準備些。”林媽媽擦了擦額頭的汗，環顧院子，“今年比去年人多吧？”
林糯數了數。阿依、沈知夏、陳默、周曉棠、杜雨薇、張清和說初三來，還有幾個沒回家的學員，加起來十幾口人。“嗯，比去年多。”
林媽媽滿意地點點頭，擼起袖子進了廚房。
下午，院子裡熱鬧起來。陳默在貼春聯，他個子高，不用梯子就能夠著門框。阿依在下面指揮，“左邊高了！再低點！好了！”周曉棠在剪窗花，她跟剪紙老師學了大半年，己經剪得有模有樣了，福字、喜鵲、梅花，一張一張貼在廊下的玻璃窗上。杜雨薇在幫林媽媽洗菜切菜，刀工利落，一看就是練過的。
林糯沒什麼事做，就站在石榴樹旁，看著那些人。沈知夏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熱茶。
“怎麼不去幫忙？”
“幫不上。他們都比我能幹。”林糯接過茶，捧在手裡。
沈知夏笑了，靠在她身邊。“那就站著。站著也是過年。”
傍晚，年夜飯擺上了桌。滿滿一大桌，紅燒魚、燉排骨、炒臘肉、酸菜粉絲、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盆餃子。林媽媽還特意做了一道石榴糖醋排骨，用的是今年秋天樹上結的最後一個石榴，阿依一首沒捨得吃，藏在廚房櫃子裡，說留著過年。
“這個排骨，是奶奶的味道。”林糯夾了一塊，酸甜的汁裹著酥軟的肉，石榴籽在齒間爆開，是記憶裡的味道。
阿依也夾了一塊，嚼了兩口，眼眶就紅了。“好吃。”
“哭什麼？”
“沒哭。”她抹了一把眼睛，“石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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