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號,阿依再次走向河谷。清晨的霧沿河面鋪展,把對岸的樹木和土丘輪廓都柔化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灰色。她沒有走太快,沿著河谷的走向,一路數著兩岸的標記,經過老榆樹、傾斜的石榴樹、第三棵柳樹,然後沿著那條被野草覆蓋的小徑,走到那座石屋前。她沒有走進去,沿著石屋的外牆走了一圈,在屋後北牆根下,找到了一條更窄的小徑,路面覆著一層細密的沙土,像是被仔細鋪設過的。她沿著那條小徑向北走了一段,沙土路面逐漸收窄成一道土埂,兩側是長滿野草的淺溝。土埂的盡頭是一道石牆,牆體不高,用青石壘成,牆面覆著一層深色的苔蘚,像是被常年浸潤的。
她沿著牆根走了一遍,找到一處牆壁略微內凹的位置,那裡牆面有一塊顏色略深的石頭,邊緣與其他石塊貼合得不完全緊密,像是被取出過又放回去的。她沿著石塊的邊緣摸了一圈,確認了它的位置後,把石塊向外移開——石牆露出一個窄窄的缺口,剛好可以側身透過。她側身穿過那道缺口,牆後是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地面比牆外低下去一截,像是一處被圍牆圈起來的舊院基。院基內沒有建築,只有幾根殘留的石柱基座,分佈在一道長滿青草的軸線上。她沿著那些石柱基座走了一遍,一共有七根,間距大致相等,像是曾經支撐著一座長廊的頂架。
她在一根石柱基座前蹲下來,沿著基座的邊緣摸了一圈。基座的頂部嵌著一枚小鐵環,比她在舊屋找到的那枚更小,鏽跡也更重,像是一枚己經被遺忘的零件。她沿著鐵環的邊緣走了一圈,然後輕輕提了一下——基座頂部的一塊石板鬆動了。她沿著鐵環的方向,把它連同石板一起移開,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窄口。她沿著那道窄口向內窺探,隱約能看見幾步臺階,臺階底部似乎是一個不深的空間。她沒有立刻下去,沿著石柱基座走了一圈,確認了沒有其他鬆動的石板,然後順著臺階向下走了西級臺階,踩到了底部的地面。
底部是一個方形的空間,比她預想的更小,大約只夠兩三個人站立。地面是夯實的土,邊緣用石塊圍了一圈。沿著地面走了一圈,在地面的中心摸到一個淺淺的凹陷,邊緣被磨得平滑,像是被長期觸控過的。她沿著凹陷的底部走了一圈,在凹陷的正中央,找到了一片疊好的舊紙,摺痕細密,被壓在鬆土下。她把它展開,紙面上畫著一道複雜的線網——由多條弧線交叉組成,每一條弧線的走向都與她走過的那些路徑部分重合。她沿著紙面上的線網走了一遍,認出了一些熟悉的走向——岔路口、枯樹、菜地、老桂花樹、舊堤、谷地、老柳樹——它們分佈在紙面的各個位置,像是被不同的線條串在一起。而在紙面的中心,所有弧線交匯於一個點,並圈成一個不大的圓,標註著一個小小的字。
她沿著那道圓圈的邊緣走了一遍,確認了它的位置,然後沿著紙面上線網的走向,確認了中心點對應的方位。她沿著那個方向,在腦海中將它與地面上的標記位置進行對照,按照紙面上線網的走向,重新走了一遍。每一條弧線都被她走了兩遍以上,她可以憑記憶繪出它們的大致輪廓。她沿著紙面的邊緣走了一圈,在紙背面的右上角找到了一行小字:“沿北走七里,有舊井。井下有路。”
她沿著那行字的筆畫走了一遍,確認了方向,沿著紙面上的線網,沿著院子基址與舊井之間的方向,出了石牆缺口,繼續沿河北岸向北走去。她走了大約七里路,中間停了一次,在路邊一棵老榆樹下歇腳;又走了一段,路面開始起伏,雜草漸密。路邊出現一口石井,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被磨得光滑,井口覆著一塊舊木板,木板邊角己經被風雨磨圓了。她沿著木板邊緣走了一圈,把它移開,井水己經乾涸了,井底鋪著一層乾涸的淤泥,井壁內側嵌著一排舊磚,可以沿著下到井底。她沿著井壁的磚縫一級一級往下爬,到達井底後,井底北側有一道矮矮的拱門,拱門內側是一條窄道。她沿著窄道走了約一里,在通道的盡頭停下。通道的盡頭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像是地下的一處交匯點,幾條通道從不同的方向匯聚於此,在地面圍出了一個近似方形的地室。她沿著地室邊緣走了一圈,確認了通道的數量和方向,在正中央的地面上蹲下來,用手掌貼了一下地面。地面是夯實的土,但中央有一小塊區域的土質比周圍更緊實一些。她用指腹沿著那塊區域的邊緣畫了一圈,向下挖了幾寸,摸到一塊硬物——是一塊圓形的小石板,表面刻著一道弧線,弧線末端微微上翹,像是己經被反覆確認過許多次的符號。
她沿著那道弧線的走向走了一遍,然後沿著地室其中一條通道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通道盡頭,光線從頭頂漏下來——那裡有一個出口,被藤蔓覆蓋著。她沿著藤蔓的縫隙鑽出地面,發現自己站在一段土坡上,面前是一片她從未見過的平地。她沿著坡頂走了幾步,望見遠處一座低矮的圓形石臺,檯面平坦,大約能容納三西個人站立,像是一處被修整過的高臺。她走下土坡,沿著地面朝石臺走去。
石臺的邊緣嵌著一圈小石子,被仔細地壓入泥土裡。她沿著石臺走了一圈,登上石臺,站在臺面中央。她剛停穩腳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也是從井底通道上來的?”那人站在石臺邊緣,沒有上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舊衣,手裡捧著一卷舊紙,紙面展開到一半,像是正在核對路線。她站在石臺邊緣,看著阿依,像在確認她有沒有走錯方向。“我從東邊那條通道上來,上到一半的時候聽見頭頂有動靜,就停了一會兒,等你走完最後一段才繼續。”她把手裡的紙卷朝阿依的方向偏了偏——上面畫著一幅線網,與她在基座下找到的那幅如出一轍,只是標記的位置略有不同。她們站在同一座石臺上,從不同的方向走來,沿著各自的路線,在同一處交匯點停下腳步。阿依沿著那道弧線,沿著那張線網的方向,沿著那些從不同方向匯聚而來的通道,沿著夜色正在鋪開的方向,沿著那處石臺與舊井、地下交匯點、舊院基、石牆缺口、河谷之間的連線,收住了腳步。夜色沿著交匯點延伸的方向繼續鋪開,穿過她們腳下的石臺,沿著那些尚未被走通的通道,朝著同一個尚未被標記的方向延伸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