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城的風向變了。
大街小巷裡往日瀰漫著的一股窮酸味兒現在變成了淡淡的松針清香,街頭巷尾總能看到有人在泡松針水,要不然就拿著一瓶瓶綠藥水。
老百姓大字不識幾個,益氣水是官方名兒,大夥都管這玩意叫綠藥水,綠瑩瑩的,甜絲絲又清涼,每日來一杯,夜裡眼不盲了,幹活腳不軟了,家裡的小孩牙花也不爛了,真是神奇!
那張貼在霍氏食品店門口的“益氣水配方”似乎在一夜之間飛進了千家萬戶,但凡是家裡窮苦些的老百姓,人人都知道了這東西的藥效,就算是目不識丁的阿婆,也曉得去嶽麓山上薅兩把松針回來給孫兒們泡水喝。
至於味道麼,但凡是藥,哪裡就有味道好的了?沒錢的人家當藥喝,自然不在意澀不澀嘴,在意味道的人家,自去買那霍氏售賣的加了糖的松針水了,也費不了幾分錢,買的是口味和健康。
這老百姓高興了,肯定也就有人不高興了。
回春堂的掌櫃正對著賬本發呆,本是百年老字號的藥鋪裡幾乎算得上門可羅雀,連原來有些咬咬牙購買蒼朮和決明子的顧客也沒有了,都跑去喝那勞什子松針水,當真可笑!
夥計擦完了櫃檯,愁眉苦臉地走進來說:“掌櫃的,您說那松針水果真這麼有用嗎?這兩天來退中藥的人越來越多了,都說咱們賣的中藥又貴又沒效果……”
掌櫃一聽這話,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把那算盤狠狠往櫃檯上一摔:“你懂個什麼!那霍氏根本就不會做生意!哪有把自家的方子貼出來給窮人看的?!他們是在自絕生路!喜歡當散財童子?你等著看吧,過不了多久霍氏就得倒閉!”
“可……可是人家在行善積德,”夥計唯唯諾諾地小聲說,“本來就不是什麼值錢玩意……”
掌櫃一瞪眼,他立刻噤聲了。
比起同行們的嫉妒,霍時櫻更在意市場的反響,隨著鮮肉膏和益氣水的銷量走高,想必乾糧磚的迴音很快也會來了,那才是她真正在意的生意。
霍公館偏廳裡,今日來了位大人物,來往傭人們俱是低眉順眼,舉止文雅有禮,生怕惹了人家不喜。
朗小谷正和小狗兒一起趴在廚房的灶臺前,眼巴巴等著張姨給他們燒洋芋吃。
張姨從灶灰裡撿出兩個洋芋蛋子,吹了吹上面的灰,扒開烤得焦香的外皮,遞給兩個孩子,叮囑道:“狗兒,小谷,今日七小姐有貴客要招待,你們就老老實實待在後院,別在公館裡亂跑,免得衝撞了貴客,知道嗎?”
兩個孩子乖乖點點頭,捧著烤得酥香軟糯的洋芋吃的不亦樂乎。
朗小谷自從在霍家安頓下來,雖然從未見過傳說中的主家小姐,但生活確實比從前好過太多。
霍家的傭人和下人都是經年老僕,主家也不欺凌壓迫他們,在霍公館當差就像擁有了一份終身制的傭人工作,包吃包住包管生病養老首到過世,主家也不苛刻,主家能吃的東西,傭人們也能吃,一年西季花銷全是霍家出了,只管幹活就是。
因此,府裡的傭人們關係都是極好的,各司其職,將偌大的宅邸打理得井井有條,對小谷這樣的可憐孩子,自然也是疼愛,平日裡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也不會吝嗇給她留一份。
朗小谷生平第一次擁有了如此安穩美好的生活。
霍公館的偏廳門口栽著兩束綠植,綠葉掩映間,一位身著靛藍色旗袍,秀髮輕挽簪著梅花的美人走了進來,人未至,聲先到:“稀客啊!王科長今日光臨大駕,真是令霍府蓬蓽生輝。”
王玉城是長沙警備司令部軍需處專管採買的科長,他長得不算俊朗,卻有幾分精明之相,軍裝穿得鬆鬆垮垮,態度也如人一般油滑:“霍當家,您家這食品生意,做得可真是紅火啊。這些天長沙城都傳遍了,說這霍家是良心仁商,賣的乾糧也是真材實料,一塊頂飽,還硬得能砸死人呢!”
霍梨微笑,淡淡地擋了回去:“王科長謬讚了,這都是舍妹瞎胡鬧整出來的玩意,登不了大雅之堂,也就是普通百姓才會吃,霍家就賺點加工費,辛苦錢罷了。”
“霍當家太謙虛了,”王玉城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精光,“如今前線戰事吃緊,軍糧採購這塊兒,上面催得緊,普通的米麵油糧運輸損耗太大,兄弟們在前線生火做飯也不方便,總是吃不飽飯哪能行……你們這乾糧磚……依我看就很適合進軍隊的採購清單嘛!”
他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那意思不言而喻。
霍梨聞言笑了笑,冷豔的臉上露出一抹了然,這些吸血鬼,也是聞著味兒就來了,明明是前線救命的東西,還得從霍家這裡拿點好處,才肯上報。
她只是裝作不懂,糊里糊塗地問道:“王科長說笑了,這大宗糧食進貨渠道需要政府批文,霍家手裡這點子糧食都是從鄉親百姓手裡收的,做點小生意罷了,怎麼能跟軍隊採購扯上關係呢?便是您想要,霍家也拿不出來那麼多呀。”
一聽這話,王玉城就急了,這馬上到嘴的鴨子怎麼能飛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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