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銳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城西那條路燈帶像沒睡醒的眼皮，忽明忽暗。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外套，拉鍊拉到喉結，像把自己縫進了一個隨時可以逃跑的殼裡。短髮安全負責人把他帶進來時，他第一反應不是看蕭可兒，而是看門鎖，看走廊，看每一個角落的攝像頭位置，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被標記。
蕭可兒不急著開口，她先把桌上兩份檔案推到他面前：一份是經偵的《補充詢問提綱》，一份是合規中心的《訪談紀要模板》。兩份都是白紙黑字，看起來像“單位里正常做事”，也正因為正常，才讓馬銳的肩膀瞬間塌了一點，他終於意識到今天不是求情，不是談判，是立規矩。
“你之前說過三件事。”蕭可兒用最平的語氣複述，“你做過橋流水，你接觸過舉報材料，你拿過錢。你現在要做第西件事：留下能讓你活下去的證據。”
馬銳喉嚨滾動了一下：“我都說了……我真的只是幹活的人。”
“我知道。”蕭可兒點頭，“所以才給你兩份筆錄。你要活，就不能只做‘幹活的人’，你必須變成‘能指向上游的人’。”
秦律師在旁邊把錄音裝置放好，按下指示燈。資本方派來的前檢察官顧問沒說話，只把一支筆放在馬銳手邊，那支筆很普通，卻像一根拴住他的繩。
蕭可兒把第一份提綱翻開：“先做經偵的。經偵要的是刑事事實鏈，西要素，時間、地點、行為、對價。你說一句，必須對應一個要素，不能是情緒，不能是猜測。”
她問得很快，但每個問題都像釘子，敲下去就拔不起來。“第一次接到做賬指令是什麼時間？”“誰給你發的需求？用什麼渠道？”“你用的系統賬號是誰的？”“過橋賬戶的開戶地址、開戶地址變更記錄、開戶經辦是誰？”“你收的錢是哪一筆，對應哪一個專案節點？”“你有沒有見過‘那一頁賬’的影像？”
馬銳一開始還想繞，用“記不清”“別人讓我做”來擋，蕭可兒沒有提高聲音，只把問題重複一遍，然後把他每一次“記不清”後面的空白用一句話填上：“不清楚就是不確定，不確定就不能進卷，你的價值會變成零。”
這句話比威脅更狠，因為它把他的命換成了一個可以量化的東西。馬銳終於開始說實話，說得斷斷續續，但足夠具體。他說他接到的是“流程外的急件”，說需求是從啟衡那邊轉過來的，說他被要求把一筆資金切成三段走不同主體，說他只見過一次“原始回單”的照片，照片上有一個模糊的籤批碼，像“QJ”。
蕭可兒聽到QJ兩個字，心裡沒有波瀾，只有一種冷靜的確認。她沒有追著問“QJ是誰”，她問的是“QJ怎麼出現”。“你看到的是籤批碼還是備註？”“照片來源是誰？”“你有沒有把照片轉發過？”“轉發路徑是微信還是郵箱？”“你手機裡現在還有沒有快取？”
馬銳剛說出“微信”，秦律師就把他手機拿過來放進訊號遮蔽袋，顧問讓他當場寫下“自願提交電子資料並同意映象”的宣告。馬銳想退，蕭可兒只看他一眼：“你今天退一步，明天他們就會替你退一輩子。”
經偵筆錄做到一半，短髮安全負責人遞來一張便籤：樓道監控裡，凌晨那輛推車停留的時間點，剛好覆蓋了馬銳進樓的十分鐘。蕭可兒把便籤壓在指尖下，仍然不動聲色。她知道對手在盯人，她更知道現在最該做的不是逃，而是把“盯人”也變成證據。
第一份筆錄做完，蕭可兒在最後一頁讓馬銳簽字按手印，又讓他寫上一句：本人口述屬實，如有虛假願承擔法律責任。馬銳寫到“承擔”兩個字時，手抖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細裂紋，像他自己。
“現在第二份。”蕭可兒把合規訪談紀要推過來，“合規要的是流程責任鏈。你可以繼續說你是‘幹活的’，但你必須說清楚：是誰把流程變成了‘流程外’。”
她把問題換了一套角度，同樣鋒利，卻更像辦公室的刀。“你接到的‘急件’有沒有編號？”“誰要求你跳過審批？”“你是否被要求用別人賬號登入？”“對方是否給過你‘口徑’？”“有沒有人告訴你：如果出了事，公司會保護你？”“你有沒有收到過‘刪聊天記錄’的指令？”
馬銳在這一套問題裡明顯更慌，因為這不是“犯罪”，這是“背鍋”。他終於承認，有人讓他用過一個服務賬號登入內網，那賬號許可權很高，名字很短，像系統預設，他當時以為只是“方便”，後來才知道那意味著誰都可以把操作記在他身上。蕭可兒聽到“服務賬號”，腦子裡一瞬間閃過qj-svc那張許可權頁，她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把這句話寫進紀要裡，再把“賬號名稱”“授權人”“登入地點”三個欄位留空，旁邊用括號標出：待核驗。
“你現在不需要證明。”蕭可兒說，“你只需要把你見過的、被要求的、被指令的寫下來。證明這件事，會由日誌替你做。”
馬銳的呼吸漸漸穩下來，像終於抓到一根能撐住他的人間規則。他簽完第二份紀要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坐在椅子裡，眼睛發紅：“我真的……不想再摻了。”
蕭可兒把兩份檔案分別裝進不同顏色的檔案袋，一紅一藍，像兩把刀插回不同的鞘裡。“你不想摻，說明你還有良心。良心在這套局裡很貴，你要學會用它換命。”
她示意短髮安全負責人帶馬銳去洗手間整理，自己則把兩份筆錄拍照存證，分別發給秦律師與周啟明，同時用資本方渠道做第三方存證。她的動作很快，但每一步都有“可追責的路徑”。對手要搶證據，她就先把證據變成無法搶走的影子。
馬銳出來時，手機還在遮蔽袋裡，他像少了一隻手，頻頻回頭。蕭可兒把遮蔽袋放在桌上，按流程讓他在“取回前確認無新增刪除”上簽字，才把手機遞還給他。馬銳剛拿到手機，螢幕就亮了，一個陌生號碼跳出來，像從黑暗裡伸出的手。
馬銳臉色瞬間變白，他下意識想結束通話，手卻僵在半空。蕭可兒沒阻止，她只是提醒：“接。開擴音。”
馬銳按下接聽，聲音壓得極低：“喂……”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只有一句像在唸通知的平靜：“你今天不該去城西。”
馬銳喉嚨發緊：“我……我只是……”
“別解釋。”對方說，“現在出城，去南站，十二點前上車。你如果還想見到你媽，別再籤任何東西。”
馬銳的手開始抖，他看向蕭可兒，眼裡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恐懼，不是怕坐牢，是怕“生活被剪斷”。蕭可兒聽到“你媽”兩個字，心裡迅速把對手的策略標註為：家屬威脅，精準收割。她沒有立刻暴怒，她只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像在給自己定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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