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零五分的舉報,像一枚被打磨過的釘子,準確釘在董事會表決通過後的第五分鐘。經偵電話裡那句“請你配合調查非法入侵系統、偽造網路日誌”,聽起來像流程,其實是節奏。節奏被人寫好,就會逼所有人按它的拍子走。
蕭可兒沒有爭辯“我沒做”,她知道那句否認只會把她帶進對方設好的敘事:你急著撇清,說明你心虛。她要做的是換題,把“你有沒有入侵”換成“誰在控制專用埠”。換題不是耍嘴皮,是把證據鏈重新擺回刑事的桌面。
她到所裡時,秦律師和審計對接人己經在門口等著。審計對接人手裡拿著兩份封套,一份是原始包映象摘要,一份是調取留痕。蕭可兒沒有去接封套,她讓審計對接人首接把封套交給值班民警:“我們不在走廊裡解釋,我們把材料進檔。”
材料一旦進檔,就不再屬於誰的情緒,它屬於流程。流程是她唯一相信的護身符。
詢問室裡,年輕的偵查員先丟擲舉報材料,語氣很穩:“舉報人稱你利用所謂K-0工具入侵公司裝置管理系統,偽造遠端協助碼記錄,並操控門禁放行。”
“舉報人提交的材料裡有沒有時間戳?”蕭可兒問。
偵查員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桌面檔案:“有。”
“時間戳是九點零五分,對嗎?”蕭可兒繼續。
“對。”
“九點整,董事會臨時決議透過暫停外部審計並擬撤回第三方封存點,對嗎?”蕭可兒說,“你們可以查會議紀要傳送時間。”
偵查員的筆停了一下。停筆不是認輸,是他意識到這不是一個“自證清白”的案子,這是一個“誰在搶證據承載工具”的案子。
蕭可兒把審計封套推過去:“這裡有兩份東西。第一份是我們調取到的原始包映象摘要,含雜湊、時間戳、裝置指紋;第二份是調取動作留痕,含合規中心開窗記錄、獨董辦公室抄送郵件、審計方簽收。你可以質疑我,但你不能質疑原始包和留痕同時偽造,因為成本太高,也沒必要。我們不是來證明我有多清白,我們是來讓你們看見:有人在用‘非法入侵’的口徑,掩護一個更具體的動作——用專用埠發遠端協助碼、用車隊口令執行位置控制、用工單清場覆蓋歷史。”
偵查員抬眼看她,第一次把“嫌疑人”當成“資訊源”看:“你說的專用埠,有證據嗎?”
“有。”蕭可兒說,“遠端協助碼發起IP歸屬家族辦公室專用網路口,控制檯標識S02-SOLE,03:07固定上線節奏,與車隊SHIFT交接日誌重疊。更重要的是——昨夜清場失敗提示‘許可權不足’,說明這不是單人駭客行為,是內部許可權體系的搏殺。”
她沒有把每一條證據都攤開,她只把關鍵節點寫成一張表:時間、動作、來源、留痕位置。表格是她最愛的語言,因為表格不會激怒人,它只會逼人做選擇:你要相信哪一格?
偵查員沉默了幾秒,轉向秦律師:“你們這是反映單位內部重大資訊安全事件?”
秦律師點頭:“我們請求對‘入侵未遂’‘遠端協助碼濫用’‘公共賬號清場’同步立案核查。舉報人材料的提交時間與董事會表決高度重疊,存在明顯的壓制取證與干擾問詢配合的可能。”
“舉報人是誰?”蕭可兒問。
偵查員看她一眼:“舉報人資訊依法保密。”
“我不需要你告訴我是誰。”蕭可兒說,“我只需要你告訴我:舉報材料裡引用的內部詞彙是誰提供的。比如K-0這個命名、比如S02、比如SHIFT。這些不是網文裡會寫的詞,它們來自內部鏈路。鏈路來源,你們查得到。”
她說完這句,偵查員的筆又停了第二次。第二次停筆,比第一次更重。重不是因為他被說服,是因為他意識到:這份舉報本身就是證據,它暴露了資訊洩露的方向。
詢問繼續,但節奏變了。偵查員不再圍著“你有沒有入侵”打轉,他開始問“誰能發遠端協助碼”“公共賬號如何管理”“車隊口令是否與行政協同有關”。問題一旦問到“誰能”,責任就開始尋找名字。
兩個小時後,偵查員出去接了一個電話。回來時,他的表情明顯更嚴肅:“你提交的材料,我們會同步轉給技偵做初步核驗。你近期不要離開本市,保持通訊暢通。”
蕭可兒沒有問“你們會不會抓人”。抓人不是她能控制的結果,她能控制的是把材料送進能形成結果的路徑。她站起身,禮貌地點頭:“我配合。順便提醒一句,三日編號倒計時己經開始。若有人在這三日內清場、刪日誌、撤附件,你們可以對比我今天提交的映象摘要,很容易發現差異。”
她走出詢問室,走廊的燈光刺得人眼睛發酸。溫瀾在外面等她,聲音發緊:“他們怎麼說?”
“他們開始問對的問題了。”蕭可兒說,“問對的問題,就會有人開始慌。”
她剛說完,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合規中心主任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資訊中心的人要求立刻收回你們手裡的裝置映象,說你們‘非法取證’。
蕭可兒盯著這行字,心裡像被冷水澆過。對方動作比她想的快,快到連“偽裝成流程”的耐心都沒了。她回了西個字:讓他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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