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飯桌的燈光永遠柔和，柔和到能把刀藏進湯裡。蕭可兒踏進門時，長輩們都坐好了，碗筷擺得整齊，像在給她一個“回家”的錯覺。許致霆坐在最靠近主位的地方，表情平淡，像這頓飯與他無關。
蘇菲站起來給她盛湯，聲音溫柔得幾乎無害：“姐姐，你終於回來了。你最近太累了，喝點熱的。”
熱的東西最容易讓人鬆手。蕭可兒沒有接湯，她先把手機放在桌邊，螢幕亮著，停在那條企業簡訊介面的呼叫日誌上。她不說話，她讓螢幕先說話。
長輩先開口，語氣像勸：“可兒，外面風言風語太多，你別再把事情往外捅。你手裡那些材料，交給公司統一保管，大家也放心。”
“統一保管需要編號。”蕭可兒說，“編號三日內要交給監管。現在己經過去一天半。編號在哪？”
飯桌的空氣瞬間變緊。她沒有談情緒，她談編號。編號會讓勸變成逼問，讓關懷露出牙。
許致霆終於抬眼看她，語氣淡：“編號會補齊。你先把材料交出來，別讓外部審計把公司弄得烏煙瘴氣。”
“外部審計不是我請來的，是獨董請來的。”蕭可兒說，“你若覺得烏煙瘴氣，就請你在說明裡寫明：你要求終止外部審計，並承擔因此產生的問詢配合風險。”
承擔兩個字落下，許致霆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一下。他習慣指令，不習慣承擔。承擔意味著簽字，簽字意味著被追責。
蘇菲趕緊插話，笑得更柔：“姐姐，你別這樣咄咄逼人。我們是家人，許總也是為了你好。你看你現在都被經偵找了，外面的人只會看熱鬧，沒人真心幫你。”
“真心幫我，就別用企業簡訊介面給全體高管推送暗示我的通告。”蕭可兒抬眼看蘇菲，“這條簡訊是誰按下發送的？”
蘇菲的笑僵了一下，像沒想到她會在飯桌上首接掀介面。長輩皺眉：“什麼簡訊？你別胡說。”
蕭可兒把螢幕轉過去，指尖點在那行字上：呼叫賬號ops_1734，模板號聲譽維護，審批備註按XZT確認。她沒有說“你乾的”，她只問：“這條呼叫有沒有編號？申請人是誰？審批人是誰？”
飯桌上沒人能立刻回答。回答需要名字，名字會刺破柔和。
許致霆的聲音更冷：“這是技術細節，不適合在家宴上討論。”
“不適合討論，就更適合寫進監管附件。”蕭可兒說，“監管問的是‘用途’‘授權鏈’，你說不適合，那你就寫一封說明：你拒絕提供介面呼叫依據。你敢嗎？”
敢嗎這兩個字像迴旋鏢。她不對他扔刀，她扔問題。問題會繞一圈回到他自己身上。
蘇菲試圖把場子拉回情緒：“姐姐，你這樣會把長輩嚇到。你不是想要公司好嗎？你別總盯著許總。”
蕭可兒看著她，聲音很平：“我盯的不是許總，我盯的是‘安排’。你在公開場合說過‘許總己經安排好’，你今天又說‘許總也是為了你好’。那我問你，安排具體是什麼？安排誰去做？安排用什麼編號？安排由誰承擔？”
蘇菲的臉色終於變了。她習慣用溫柔把問題化掉，卻沒想到問題被拆成西個短句，每一句都要她落到“具體”。具體是她的死穴，因為具體會撞上介面、撞上日誌、撞上簽字。
她的嗓子發緊：“我只是轉述……”
“轉述也要寫來源。”蕭可兒說，“你轉述的是誰的意思？你要不要在紀要裡寫：你在公開場合轉述許致霆的安排？”
蘇菲猛地抬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現明顯的慌。她不怕別人罵她，她怕別人讓她寫。寫會把溫柔變成證據。
長輩拍了拍桌子，試圖壓住局面：“夠了。可兒，你別把家裡弄成法院。”
“家裡從來不是法院。”蕭可兒說，“家裡是最容易讓人背鍋的地方。背鍋的時候，你們會說‘家事’，問責的時候，你們會說‘程式’。我只要你們選一個：要麼承認這是家事，別再用合規和聲譽逼我交材料；要麼承認這是程式，把名字、編號、授權鏈寫出來。”
她說完，飯桌上出現一種難堪的安靜。難堪不是因為她不講情面，是因為她把兩條路擺出來了，而兩條路都不好走。不好走就意味著他們會想第三條路：讓她自己走。
許致霆放下筷子，語氣恢復平穩：“你想要的不過是安全感。你可以把K-0的原件交給我，我給你一份書面承諾，保證周延年安全，保證經偵不會再找你麻煩。”
承諾。她聽見這兩個字，心裡只剩冷。承諾如果沒有編號、沒有監管背書、沒有第三方見證，就只是口頭糖。糖吃下去，刀就進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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